晨雾未散,北疆军营的烛火尚在帐中摇曳。龙允合衣而卧,右手搭在“苍雷”剑柄,呼吸平稳如常。案角那封未拆的密信静静躺着,火漆上的狼首纹路在微光下若隐若现。他不知京城已变。
而此时,上京城三皇子府外,铁蹄踏碎青石板。
门环被重锤砸响,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撕开清晨寂静。朱漆大门轰然崩塌,木屑飞溅。一队铁甲军涌入前院,甲叶相击之声刺耳,脚步沉重如擂鼓。他们不入正厅,不查名录,直扑后宅书房。
苏清婉蜷身于夹墙之后的密室,屏息静听。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像战鼓闷响。指尖抠住墙缝,掌心渗出冷汗。外头脚步逼近,靴底碾过地砖,停在书架前。
“搜。”一个粗哑的声音下令。
书架被推开,暗门显露。有人泼上火油,引燃布条塞入门缝。浓烟瞬间灌入狭小空间。她咳嗽,却死死咬唇不发出半点声响。可烟雾呛入肺腑,视线模糊,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门被踹开。
两名兵士冲入,铁手套拽住她手臂将人拖出。她跌在地上,发髻散乱,月白襦裙沾满灰烬。一人冷笑:“还躲?你男人通敌卖国,你也跑不了!”另一人踢她小腿:“太子有令,活捉三皇子妃,游街示众。”
她未挣扎,未呼救。只在被拖行过门槛时,左手悄悄摸向袖口——那里空无一物。龙允留给她的银狼毫早已烧毁,玉佩也焚作灰烬。她什么都没留下,也不打算带走。
她被押至前院。天光渐明,照见满庭狼藉。书卷散落泥中,琴几翻倒,那张曾弹《破阵曲》的桐木琴断裂一角,弦丝垂地如血线。
她站定片刻,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动作轻缓,仿佛只是晨起梳妆。然后任由兵士推搡而出。
门外停着一辆铁栏囚车,栅栏高耸,形同牢笼。她被推上车时踉跄了一下,赤足踩上冰冷铁板,脚底划出道浅痕。素色裙裾撕裂一角,露出小腿。她未低头看,只缓缓挺直脊背,立于车中。
押解官骑马居前,高举黄绢榜文,朗声宣读:“三皇子妃苏氏,知情不报,同谋逆案,押赴诏狱候审!”马鞭一扬,囚车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街面,发出沉闷声响。朱雀大街两侧人群渐聚。有百姓闻讯赶来,也有差役驱赶不及的闲人。孩童挤在前排,指着囚车嬉笑。一名老妇合掌低语:“阿弥陀佛,好端端的女儿……”话音未落便被身旁汉子拉走:“莫多嘴,当心惹祸。”
烂菜叶飞来,砸在囚车铁栏上,腐臭汁液溅上她肩头。她不动。一枚石子擦过额角,留下淡淡红痕。她仍不动。目光平视前方,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皇城方向。
那里宫阙巍峨,金瓦映日。她曾在那里接过凤冠霞帔,也曾在那里持金错刀护住幼帝。如今她望着它,眼神如刃,不带一丝怯懦。
“清流之家,竟出此祸水!”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茶肆檐下,摇头叹道。
“你懂什么?”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啐了一口,“我见过她在城南施粥,寒冬腊月亲自舀汤。这等女子,会造反?”
“朝廷都定了罪,还能有假?”书生冷笑,“三皇子私放北狄大军入境,证据确凿。她是他妻子,岂能不知?”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唾骂,有人惋惜,更多人沉默观望。囚车缓缓前行,穿过东市、西坊、钟鼓楼前。每经一处,皆有人驻足围观。有母亲抱紧孩子快步离开,有老人拄杖伫立良久。
她始终站立,脊背笔直。长发披散,遮住部分面容,却掩不住眼中冷光。她不避人群目光,也不回应任何言语。偶有视线交汇,那人便会心头一震,莫名退后半步。
途经太庙西侧巷口,一辆空轿停在路边。轿夫蹲坐打盹,忽觉异样抬头。只见囚车驶过,轿帘微动,一道目光自缝隙投出——那是静太妃的轿子。轿内无声,唯有一枚银针悄然滑入袖中。
囚车继续前行。日影西斜,朱雀大街尽头,大理寺诏狱的石阶赫然在望。灰墙高耸,铁门深闭,两尊石兽蹲踞两侧,目露凶光。阶前立着数名衙役,手持镣铐,神情冷漠。
囚车停下。铁链哗啦作响。
一名衙役上前,打开栅栏门。他低头查看手中名册,又抬眼打量车内女子,声音干涩:“可是苏氏?”
她未答。
只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天色灰蒙,云层低垂,不见飞鸟。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沾泥的裙角。
她挺身欲下。
小腿绷直,足尖触到石阶边缘。那一刻,她身形微顿,似有所感。目光掠过狱门上方匾额——“明镜高悬”四字漆色斑驳,右下角裂开一道细缝,像一道陈年旧伤。
她收回视线,抬脚落地。
双足踏上冰冷石阶。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土。身后囚车空置,铁栏映着残阳,泛出暗红光泽。
衙役伸手抓她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她未挣,亦未缩,任其牵引向前。
石阶共九级,一级比一级陡。她一步步向上,脚步稳定,不曾迟疑。风吹乱发丝,缠绕颈侧,她未抬手拨开。
第八级台阶时,远处传来景阳钟声。一下,两下……共九响。钟声浑厚,回荡城中,宣告一日将尽。
她脚步微滞,随即继续前行。
最后一级台阶抵达。门前铁环森然,锁链垂落。守狱者拉开铁门,阴风扑面而出,夹杂霉湿之气。
衙役低声喝令:“进去。”
她迈步向前,身影即将没入门内阴影。
就在此刻,一只麻雀从檐角飞下,扑棱着翅膀掠过她头顶,坠入墙根草丛。羽毛飘落,沾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面沾泥,羽色灰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