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天色还未亮透，风沙在营帐外低吼，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时而扑撞，时而沉吟。龙允骑马归来，黑马四蹄带尘，鞍鞯未卸，他翻身下马，靴底踩碎昨夜残霜，径直走向帅帐。守卫欲拦，见他腰间“苍雷”出鞘三寸，寒光映面，便再不敢开口。
帐内灯火未熄，诸将已在列席。副将早遣人传令，说三皇子有要事召集，不得延误。众人不知缘由，却皆觉气氛异样——往日龙允议事，必着王袍佩印，今日却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边军布衣，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沾着黄沙，唯有那柄“苍雷”，始终不离身侧。
他走入帐中，脚步未停，直抵主位前站定。帐内诸将齐齐起身，抱拳行礼。他抬手，示意免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外风声：“我已知京中事——三日之内，苏府抄家，清婉被擒，太傅入狱。”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雷字营老将猛然拍案而起，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茶碗跳起又跌落，滚水泼了一地。“什么？！王妃被押？！”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我北疆男儿浴血守边，朝中奸佞竟敢动我主帅家眷？当提十万铁骑，直捣上京，清君侧！”
“不可！”另一名将领厉声打断，是镇西营统制，“无诏调兵，擅离防区，等同谋逆。朝廷已有通缉令，若此时举兵，正中对方下怀，反坐实‘叛乱’之罪。王爷孤身回京已是险招，若再率军南下，岂非将北疆将士尽数推入火坑？”
“火坑？”雷字营老将冷笑，“我等从风雪峡谷爬出来的时候，可没想过活命！当年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靠的是什么？不是圣旨，是王爷一声令下！如今他家人蒙难，我们反倒缩头装鼠？”
“你懂什么！”镇西营统制怒喝，“战阵厮杀，你我皆不怕死。可这一仗打的是朝局，是名分！没有大义名分，兵马再多，也成不了事。百姓只会说我们是反贼，将士家属也会受牵连！”
帐中顿时炸开锅。有人附和起兵，有人力主谨慎，争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盖过帐外风沙。龙允站在中央，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有年过五旬的老将，脸上刀疤纵横；有年轻校尉，眼中燃着怒火；也有沉默不语者，低头盯着脚尖，似在权衡生死。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压。
帐内瞬间安静。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股无形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仿佛暴雪将至前的荒原，静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缓步上前，走到墙边，伸手一扯。巨幅北疆舆图自墙上滑落，露出其后一幅隐秘布防图。图以朱砂、墨线勾勒，山川河流之间，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
“玄甲军八千，驻黑石口。”
“黑水部骑兵三万，听调不听宣。”
“沙陀部可征两万，粮草备足。”
“西羌义从一万五千，已结盟约。”
“另有各族游骑、猎户、商队武装，随时可聚五万。”
总计十五万可战之兵，分布于北疆七道要隘，进可攻，退可守，彼此呼应，如蛛网织天。
诸将凝神细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瞳孔骤缩。他们追随龙允多年，却从未见过此图。这并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年布局，步步为营。
龙允手指点在图上最南端一点，正是上京方向。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你们说不够？我说——够了。”
四字出口，帐中鸦雀无声。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诸将，目光如炬：“我不是要你们陪我去送死。我是问一句：愿不愿随我去讨一个公道？”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良久，雷字营老将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地面：“末将愿随王爷赴死！”
紧接着，第二人跪下，第三人、第四人……不过数息，满帐将领，无论老少，无论出身，尽数跪伏于地，铠甲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愿随王爷讨公道！”
“愿随王爷清君侧！”
“生为北疆卒，死为镇北魂！”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
龙允立于中央，未动，未语。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握住了“苍雷”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旧伤隐隐作痛——那是风雪峡谷那一战留下的，也是被至亲背叛的印记。
他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人，这些人曾与他共饮烈酒，共卧冰霜，曾在尸堆中背他突围，曾在雪夜里为他暖手。他们不是士兵，是兄弟，是骨血相连的同袍。
他知道，这一去，未必能回。
但他也知道，若不去，他便不再是龙允。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喧嚣：“诸将听令。”
众将俯首。
“北疆防务，交由副将暂理。各营按原策轮防，不得擅动。若有敌犯境，即刻反击，不留活口。”
“是！”
“玄甲军不动，黑水部、沙陀部、西羌义从，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粮草、马匹、兵器，三日内备齐。”
“是！”
“传令各驿道暗哨，封锁消息，凡有南来探子，格杀勿论。所有文书往来，改用密语传递。”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条理分明，毫无迟疑。诸将领命而去，脚步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帐中渐渐空了下来，只剩龙允一人。
他仍站在布防图前，目光落在上京的位置。那里没有标记，没有名字，只有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座城中，有人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也知道，他必须去。
风沙拍打着帐帘，发出猎猎声响。他解下“苍雷”，抽出半寸，寒光映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他凝视片刻，缓缓收剑入鞘。
然后，他转身，走向帐外。
天边已现微光，灰白的云层下，荒原辽阔无垠。远处，一座孤坟立于沙丘之巅，墓碑无字，是他为风雪峡谷阵亡将士所立。每年清明，他都会独自前往祭拜，从不焚香，只倒一碗烈酒，说一句：“我还活着。”
如今，他终于要动了。
他站在帅帐门前，望着南方。
那里有囚牢，有血书，有他绝不容他人践踏的底线。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风起，卷起黄沙，扑在脸上，像钝刀磨皮。
他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