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烛火如豆,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霉湿的气息,偶有水珠从穹顶滴落,敲在青砖上,声声入耳。苏清婉坐在囚室角落,背脊倚着冰冷石墙,粗麻囚衣贴在身上,袖口磨得发毛,领口粗糙刮着脖颈。她未动,亦未语,只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铁门吱呀推开,沉重脚步踏进。明黄四爪蟒袍下摆扫过门槛,鎏金折扇轻叩掌心,发出规律的轻响。太子龙弘走入,身后两名狱卒低头退至门外,铁门复又合拢,隔绝声响。
他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缓:“苏氏女,本宫知你聪慧识体,不必绕话。只要你肯执笔,写下一纸证词,言明三皇子龙允蓄意谋反,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并当众宣告与其断绝夫妻之义——你与苏家满门,皆可免罪。”
烛光映着他脸上的笑意,温文尔雅,如同朝堂之上那位仁厚储君。
苏清婉抬眼,直视其面。她未皱眉,未惊疑,亦未低头,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幅早已熟稔的画,连最后一道裂痕都记得清楚。
龙弘微顿,扇尖微抬,“你可想好了?若不肯写,明日诏书即出,苏哲以同谋论处,流放三千里,途中若有差池,怨不得旁人。你兄长苏明轩,翰林清流,也将削籍为民,永不得仕。这还不算,凡苏氏族亲,三代以内,皆不得科举、不得为官、不得婚配宗室。你忍心让他们因你一人之执,落得如此下场?”
他说得缓慢,字字清晰,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清婉仍不语。她的目光未移,也未闪躲,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事——此人是否真以为,威逼利诱之下,人心便可如棋子般任其摆布。
龙弘笑意渐敛,扇子合拢,轻轻敲了两下掌心,“你也莫以为他在外还能翻身。北疆军马已被调离要道,黑龙阁据点接连被毁,风离逃亡,墨影失联。他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替他守什么?你可知他现在何处?怕是连上京城门都进不来。”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我给你一夜时间。明日午时,若无证词呈上,苏家便从史册除名。你若点头,此刻便可提笔,笔墨已备。”
一名狱卒捧着托盘上前,上有白纸、朱砂、毛笔,整齐摆放,宛如一场庄重仪式。
苏清婉终于动了。她缓缓起身,动作平稳,未显一丝慌乱。她走到托盘前,盯着那支笔,良久,忽而冷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冰裂寒泉,骤然刺破牢中沉寂。
“我宁死,也不会污蔑他。”
她说完,不再看龙弘一眼,转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双手依旧交叠于膝,背脊挺直,如松立雪中。
龙弘站在原地,手中的扇子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怒意翻涌,却又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好,很好。你不写,本宫也不急。苏家的命运,不在你一句话,而在朝廷法度。你既执迷,便由你去。”
他转身走向铁门,脚步沉稳,似要离去。手扶门环之际,忽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已无半分伪饰的温和,只剩阴鸷与轻蔑。
门开,人去,锁落。
铁门闭合的声响在空荡牢中回荡许久,终归寂静。
烛火跳了跳,光影晃动,照见她低垂的眼睫。她坐着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但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右手,凝视食指指尖,然后,一口咬下。
牙齿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她未蹙眉,未喘息,只将手指悬于左襟之前,任血珠滴落。
一滴,两滴,落在粗麻布上,晕开暗红。
她开始写字。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每一笔都用尽力气,仿佛不是写在衣上,而是刻入骨中。
允。
一个字,占去整片左襟。血色浓重,边缘微散,却清晰可辨。那是名字,也是誓言;是拒绝,也是坚守。
写罢,她低头凝视那字,许久,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似有一丝暖意掠过眼底。随即,她将手收回,轻轻按在写有血字之处,仿佛护住某种不可夺之物。
外头传来巡卒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烛火将熄,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回墙角。她仍坐着,姿势未变,左手按着囚衣左襟,右手垂于身侧,指尖血迹已干成深褐。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石墙上,那里有一道旧划痕,不知何人所留,形如断剑。她看着它,不眨眼,也不动,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等。
铁门未曾再开,无人再来问话。夜深如墨,唯有滴水声依旧,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清明如初。
风不知何时停了。高墙之内,无星无月,只有这一方斗室,一盏残烛,一人独坐。
她不动,不语,不悔。
血字“允”在昏光下隐隐发暗,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