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熄,墙角的影子缩成一团。苏清婉仍坐在原地,左手按着囚衣左襟,那处血字已干涸发黑,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枯叶贴在粗麻布上。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咬破后的钝痛,舌尖也泛着铁锈味,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面石墙上那道旧划痕上——形如断剑,不知是何人所留,也不知刻于何时。她盯着它,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她对视的东西。
滴水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砖上,也敲在她未松的神经上。
忽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卒那种急促而规律的踏地声,也不是狱卒换岗时铠甲相撞的响动。这一步伐缓慢、沉稳,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烛光随之晃动,光影在墙上拉长一道绛紫身影,轮廓清晰,头戴凤冠,步履从容。
门开。
两名狱卒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太后驾到。”
萧太后缓步走入,东珠缀饰在凤冠上微闪,映出冷光。她身穿绛紫凤袍,腰间玉带垂落,护甲涂着暗红油膏,在昏黄烛火下泛着不祥光泽。她未看跪地之人,目光径直扫过囚室,最终落在角落里的苏清婉身上。
空气骤然凝滞。
她站在囚栏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粗麻囚衣,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眼神清明,无惧亦无哀。
“三皇子妃。”她终于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如同刀锋刮过石面,“呵……不,现在该叫你一声罪眷了。三皇子谋逆之罪,午时便要拟诏抄斩,九族连坐。你这一身嫁衣,怕是要换作斩首前的囚服了。”
她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甚至嘴角微扬,似有几分赏玩之意。
苏清婉缓缓抬头,视线迎上太后的双眼。她未动,未语,只那样看着,仿佛要看穿这身华服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心肠。
太后见她不答,笑意更浓了些:“本宫知道你有些骨气,不然也不会当着太子的面写下那个字。”她抬手一指苏清婉左襟上的血迹,“‘允’?一个死人名字,值得你用血去写?值得你搭上苏家满门?”
她向前半步,语气转冷:“你若识趣,此刻低头认罪,写下三皇子通敌叛国之实证,本宫可念你年少无知,留你一条性命,贬为宫婢,永世不得出宫。你若执迷不悟——”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明日此时,你父已在流放途中暴毙,你兄削籍为民,苏氏族谱除名,三代不得仕宦。你就算想为他守节,也没人记得你是谁。”
话音落定,牢中寂静如死。
苏清婉依旧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因失血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那是寒冷与虚弱交织所致。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回避,更没有求饶。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直视太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
“乱臣贼子,有何资格谈饶命?”
太后瞳孔一缩。
刹那间,她脸上的从容碎裂。那抹虚假的温和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阴鸷与怒意。她手中护甲猛地击向铁栏,发出刺耳金鸣,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好!好一个贞烈女子!”她冷笑,一字一顿,“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本宫给你活路,是你命大;你不走,是自寻死路!今日你不肯写,明日你也得写!不是用笔——是用血!”
她猛然转身,面向身后两名狱卒,厉声下令:
“掌嘴三十,鞭背十下!让她记住,何为天家威仪!”
两名狱卒领命,立刻上前。一人手持厚木板,另一人握着浸油皮鞭,脚步沉重地逼近囚栏。铁锁开启,门开一线,腥臭潮湿的空气涌入,夹杂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
苏清婉闭上了眼。
她没有挣扎,没有后退,双手仍按在左襟血字之上,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凭证,是她不肯交付给任何人的东西。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微弱,但脊梁始终未弯。
木板抬起,即将落下。
皮鞭在空中微扬,油渍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就在此刻,远处长廊忽有风起,吹得残烛火苗一歪,几乎熄灭。墙角阴影晃动,尘灰从穹顶簌簌落下。
太后立于囚室外侧,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唇角重新勾起一丝残酷笑意。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一句话,便能让这副傲骨寸寸断裂。她等着第一声闷响,等着那一记掌掴撕裂宁静,等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粗麻囚衣。
她要亲眼看着这个女子低头。
狱卒举起了木板。
苏清婉仍闭着眼,手指紧紧压住左襟,指节发白。
刑具将落未落。
风停了。
烛火静止。
高墙之内,无星无月,只有这一方斗室,一盏残烛,一人独坐。
血字“允”在昏光下隐隐发暗,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