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边缘压上苏清婉的脸颊,皮鞭在空中绷成一道黑线。她仍闭着眼,左手死死按住囚衣左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血字“允”已干涸发硬,贴在粗麻布上像一块陈年旧痂。她的呼吸极轻,胸口起伏微弱,但脊背依旧挺直,肩胛骨抵着冰冷石墙,纹丝未动。
就在此刻,长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不是喊话,是铁门被巨力撞开的震颤,连带整条牢道的烛火齐齐一晃。尘灰从穹顶簌簌落下,残烛火苗歪向一侧,几乎熄灭。两名狱卒动作顿住,木板悬在半空,皮鞭垂落。
萧太后站在囚栏外三步远的地方,绛紫凤袍未动,东珠在凤冠上轻轻一颤。她眉头微蹙,目光转向长廊深处。那里的黑暗原本凝滞不动,此刻却有影子疾掠而过,伴随着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何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无人应答。
下一瞬,一道人影冲入视野。
来人身披黑斗篷,脸上覆着铁质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他右手握一柄短刃,刃口尚带血痕,左手提着一名狱卒的腰刀,步伐迅疾如风。他没有停顿,直扑囚室方向,途中一脚踹翻巡逻守卫,刀光一闪,喉间喷血。
两名守在囚室外的狱卒立刻反应,一人持木板回防,另一人甩出皮鞭欲缠其腿。蒙面人矮身避过鞭梢,短刃横切,割开对方咽喉。鲜血溅上铁栏,滴落在苏清婉脚边。她仍未睁眼,但睫毛微微一颤。
剩下那名狱卒退后半步,高声示警:“有刺客!护住太后!”
话音未落,蒙面人已逼近,短刃自下而上挑断其手腕筋脉,腰刀脱手落地。他顺势一脚踢中对方胸口,将其撞向墙角。那人滑落在地,捂着手腕哀嚎,再难起身。
蒙面人转头看向囚栏,铁锁紧闭。他抬脚猛踹,铁链发出刺耳声响,却未断裂。他又连踹两下,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将锁扣震松。他正欲拉开铁门,忽听得两侧长廊脚步密集,火把光影晃动,更多狱卒正从暗处涌来。
萧太后立于原地,神色未变,只是护甲上的暗红油膏在火光下泛出湿漉漉的光泽。她缓缓后退一步,站到安全距离之外,冷冷注视着眼前局势。
蒙面人不再犹豫,抽出腰刀劈砍铁锁。刀刃与铁链相击,火星四溅。他已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知道时间不多。第三刀落下时,锁扣崩断,铁门被猛地拉开。
他跨进一步,伸出手去。
苏清婉终于睁眼。
她的眼神清明,不见惊惶,只有长久压抑后的疲惫与警觉。她看着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没有立刻回应。
“走。”蒙面人低声道,语气急促。
她未动。
这时,长廊两侧已有六名狱卒包抄而至,手持长戟,呈合围之势。一人厉喝:“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蒙面人回头,短刃横挡胸前,背靠囚栏,将苏清婉护在身后。他气息已有些紊乱,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淌。但他站得极稳,脚下踩着一名倒地狱卒的尸体,毫无退意。
第一支长戟刺来。
他侧身避过,短刃削断戟杆,反手割裂对方大腿。那人惨叫倒地。第二人紧随而上,戟尖直取咽喉。他矮身滚地,腰刀横扫,斩中膝盖。第三人从侧面突袭,长戟贯胸而来。他勉强扭身,戟尖擦过肋骨,在铠甲上划出刺耳声响,同时肩头再中一刀。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四名狱卒重新列阵,步步逼近。火把映照下,地上血迹蜿蜒,如同蛛网。苏清婉扶着石墙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指尖触到唇边——方才木板压脸时,嘴角已被磨破,渗出血丝。
她望着那个跪地的身影,忽然开口:“你是谁?”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艰难撑起身体,重新举起短刃。
“我不能……留你在这里。”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话音刚落,长戟再度刺出。
这一次,他再也无力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通风暗道的铁栅突然脱落。
一道黑影自上方跃下,落地无声,仅凭双足轻点地面便卸去冲势。他身穿紧身夜行衣,全身裹在玄色劲装之中,脸上覆着青铜鬼面,手中握一柄可拆卸的九节钢鞭。
他未言语,身形一闪,已切入战局。
第一鞭横扫而出,正中一名狱卒脖颈。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软倒在地。第二鞭甩出,缠住长戟,猛然回拉,持戟者重心失衡,向前扑倒,第三鞭顺势砸中天灵盖,当场毙命。
剩余三人惊骇后退,却被他逼得无法转身。九节钢鞭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走,或抽、或绞、或点,每一击皆精准致命。不过数息之间,三人尽倒。
黑影收鞭,立于长廊中央,目光扫过倒地的蒙面人,又落在囚室内的苏清婉身上。
他缓步走入囚室,蹲下身,检查蒙面人伤势。后者肩背两处深伤,肋下亦有划痕,血流不止,意识模糊。黑影伸手探其鼻息,确认尚存性命,随即站起,走向苏清婉。
“阁主有令。”他声音低沉,透过鬼面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王妃。”
苏清婉盯着他,眼神微动。
黑影不再多言,伸手扯断剩余铁链,一把扶住她左臂。她身体一晃,几乎跌倒,右脚拖行,显然久坐之后血脉不通。他未问,也未迟疑,直接将她半搀半架地带离囚室。
临行前,她回首望了一眼。
蒙面人靠坐在墙角,右手仍紧握短刃,左手抬起,朝她轻轻摆了摆,示意快走。
黑影已转身迈步,带着她向长廊尽头奔去。脚步声在狭窄通道内回荡,火把光影交错,映出两人快速移动的剪影。身后,萧太后仍立于原地,面色铁青,护甲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身边无护卫,四周只剩尸体与血泊。
黑影穿过转角,进入一条更幽深的侧道。此处光线昏暗,仅有几盏壁灯苟延残喘。他放慢脚步,警惕观察前方。苏清婉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她的手指仍下意识摸向左襟,确认那个血字还在。
“能走吗?”黑影低声问。
她点头,咬牙迈出一步,右腿却猛地一软。他立刻收紧手臂,支撑住她。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密集。
黑影不再停留,加快步伐。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半掩着,缝隙透出微弱天光。他推门而入,发现是一条通往地牢上层的阶梯。台阶陡峭,布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至。
他扶着苏清婉踏上第一级。
她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视线越过黑影肩膀,望向来路。那条染血的长廊已隐入黑暗,唯有风穿道而过,吹得残烛摇曳不定。
阶梯上方隐约传来铁器碰撞声。
黑影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后,他判断声音来自右侧哨岗,尚未察觉异动。他继续向上,动作谨慎,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板。
苏清婉抬头,看见头顶有光。
不是烛火,也不是灯笼,而是真正的天光——灰白色,微亮,透过高处的气窗洒落。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多年未曾见过天空。
黑影察觉她状态不对,低声提醒:“撑住。”
她点头,强打精神,跟着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前方是一道拱门,门后便是天牢主道,再往外便是刑部大院。他知道那里必有重兵把守,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她轻轻放下,让她倚墙而立。自己则摘下鬼面,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塞入口中,又将九节钢鞭拆解成三截,藏入袖中。随后,他重新戴上面具,拔出腰间短匕,贴墙而行,准备探路。
苏清婉靠着冰冷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鞋面上——一只麻雀羽毛还沾在那里,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直未曾拂去。
黑影走到拱门前,伸手推门。
门未锁。
他眯眼望去,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晨雾弥漫,刑部大院静得出奇。但他不敢大意,伏身潜出,左右巡视。确认安全后,他返回接应。
他再次扶起苏清婉。
她借力站起,脚步依旧不稳,却努力跟上他的节奏。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拱门,踏入主道。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泛白。
黑影加快步伐。
刑部大院在望。
院墙上巡卒身影隐约可见,但他们尚未发现异常。只要穿过这片空地,就能抵达侧门,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是早先安排好的接应工具。
他们走出十步。
二十步。
离侧门还有三十步。
忽然,黑影停下。
他听见了什么。
苏清婉也听见了。
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整齐划一,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