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节奏整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压过晨雾。墨影脚步一顿,左臂藏袖的九节钢鞭微微一震,指尖已扣住第三截暗扣。他未回头,只将苏清婉往墙角狠狠一推。她后背撞上湿冷砖面,脚下一滑,单膝跪地,右腿使不上力,鞋面上那根麻雀羽毛被蹭落,沾进泥水里。
前方三十步便是刑部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车夫不见踪影。可巷道两侧屋檐下,数十名黑甲叛军已悄然列阵,弓弩上弦,刀锋出鞘,箭镞在微光中泛着青灰。一名将领立于巷口,手按腰刀,目光如钩,扫向主道尽头。
墨影缓缓转身,青铜鬼面映着残雾,看不出表情。他一步跨出,挡在苏清婉与巷口之间,双足沉稳落地,肩头旧伤渗血,湿透黑衣,却未低头。
“放箭。”将领开口,声音冷硬。
刹那间,箭雨破空。
墨影身形暴起,九节钢鞭自袖中疾射而出,三截连扣,化作长鞭横扫。第一波箭矢被鞭风击偏,叮当落地。他落地翻滚,顺势踢起一块碎石,直袭左侧伏兵面门。那人闷哼倒地,弓坠于地。其余叛军不乱,第二轮箭矢紧随而至。
五名黑龙阁杀手从主道两侧跃出,两人持短刃扑向巷左,硬闯敌阵,吸引火力;三人护后,其中一人掏出烟雾弹,拇指一顶机括。轰然一声,白烟炸开,弥漫巷中。
叛军阵型略乱,但训练有素,立刻以盾牌围拢,分兵包抄。持烟雾弹的杀手刚退两步,背后中箭,扑倒在地。另一人挥刀格挡,被两名敌兵夹击,刀断颈裂,血溅三尺。前队三人冲入敌群,拼死近战,片刻间尽数倒下,尸体横陈,无人后退半步。
墨影在烟雾中穿梭,钢鞭如蛇,抽、绞、点、砸,每一击皆取要害。他一鞭扫断弓弦,反手回抽,正中一人喉结。那人仰面栽倒,气绝当场。又一人从侧翼突刺长戟,他矮身避过,鞭尾缠住戟杆,猛然发力,将对方拖拽向前,顺势一鞭砸碎天灵。
可敌人太多。
他肩伤崩裂,血顺着手臂流下,指节发麻。烟雾渐散,叛军重新列阵,弓弩对准中央。剩余三名杀手重伤倒地,挣扎不起。墨影独自立于尸堆之间,钢鞭插入地面,支撑身体,呼吸粗重。
“活捉王妃者,赏千金!”将领高喝。
叛军蜂拥而上,刀光如林。
苏清婉蜷缩墙角,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翻裂。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视线模糊,耳边嗡鸣,可她仍盯着墨影的背影——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未倒,哪怕四周全是尸体。
一名敌兵绕至她身后,伸手来抓。她猛地抬肘撞向其面门,对方鼻骨断裂,惨叫后退。可第二人立刻逼近,刀柄砸中她太阳穴。她眼前一黑,额头磕地,意识游离。
就在此刻,东侧高墙轰然倒塌。
砖石飞溅,尘土冲天。十余名壮汉从断墙外冲入,人人披旧皮甲,手持残兵——有断刀、锈矛、猎叉,甚至有人握着柴斧。为首者年约五旬,满脸风霜,左脸一道刀疤贯穿眉骨,吼声如雷:“护我苏家血脉!”
叛军大惊,阵型瞬间混乱。
旧部悍不畏死,直扑敌群。柴斧劈开头盔,猎叉捅穿胸腹,锈矛横扫绊倒数人。他们动作虽不如正规军迅捷,却个个搏命,专攻下盘与咽喉。一名老卒被长戟刺穿腹部,临死前抱住敌兵双腿,硬生生将其拖入己方阵中,被同伴乱刃分尸。
墨影见状,猛然拔起钢鞭,纵身跃入战团。他一鞭抽飞一名弓手,回身绞断长戟,再一记横扫,将逼近苏清婉的敌兵砸得脑浆迸裂。他喘息着单膝跪地,却仍举鞭对敌,不肯倒下。
旧部首领杀至墙角,一把背起苏清婉。她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眼皮颤动,右手仍死死攥着囚衣左襟,那个血写的“允”字已被磨破,渗出血丝。
“走!”首领低吼。
两名旧部抬起墨影,他欲挣脱,却被按住肩头:“阁主之令,你已尽责,剩下的交给我们。”
墨影未语, лишь 紧握钢鞭,任由二人架起。
叛军伤亡过半,见援兵突至,士气溃散。将领见势不妙,厉声下令撤退。残部收拢败兵,仓皇后撤,消失于巷口深处。地上留下二十余具尸体,血染青石,与昨夜牢中血迹连成一片。
尘埃未定,远处却传来号角声,低沉悠远,似有后援将至。
首领不敢停留,低喝:“走小巷,避开元路!”
队伍迅速转移。两名旧部持火把断后,余人簇拥中间,护着苏清婉与墨影,沿狭窄偏巷疾行。巷道曲折,两侧高墙耸立,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湿滑,粪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
苏清婉伏在首领背上,神志时清时昏。她听见脚步急促,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她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如铅。她只记得那根掉落的羽毛,记得墨影从未回头,记得墙角那声“快走”的摆手。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一辆青布马车,正是原先停在侧门的那辆,此刻已移至此处僻静角落。车夫坐在辕上,帽檐压低,一言不发。
“上车!”首领下令。
两人将墨影扶上车,他靠在车厢角落,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嘴角溢血。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药丸吞下,闭目调息。
首领将苏清婉轻轻放入车内。她躺在铺着粗毯的车厢底,手指仍按着左襟。一名旧部递来水囊,她未接,只是微微摇头。首领为她盖上一件旧斗篷,遮住面容。
“驾!”车夫扬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晨雾渐浓,巷道两旁的墙影在雾中模糊成片。火把熄灭,最后一名断后者跃上车尾,蹲在厢外,手握断刀,警惕回望。
车内,墨影睁开眼,望向角落的女子。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角血痕未干。他缓缓抬起手,将九节钢鞭拆解,一截一截藏回袖中。动作缓慢,仿佛耗尽力气。
马车驶出小巷,转入更窄的胡同,七拐八绕,渐渐远离刑部大院。远处钟楼传来五更鼓声,三声短,两声长,是京城清晨的报时。
车轮声、蹄声、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苏清婉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指尖触到斗篷下一处硬物——是一枚铜牌,边缘磨损,刻着“苏”字。她未睁眼,只是将铜牌攥紧,贴在心口。
马车继续前行,没入更深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