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初歇,檐角滴水落在青石上,碎成四散的星点。东宫庭院里,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打翻的铜镜。太子龙弘立于廊下,手中鎏金折扇轻敲掌心,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投向慈宁宫方向。他已在此站了半炷香工夫,未曾入内,也未召见属官,只等一个时机——太后今日召见礼部尚书议春祭事宜,正是他进言的空隙。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躬身而来,低声禀道:“太后正用参汤,礼部大人刚退下。”
太子颔首,合拢折扇,指尖在扇面《太平江山图》的山峦处轻轻一划,随即抬步穿廊而过。宫人垂首避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行至殿前,守门太监欲通传,太子却摆手止住,自行掀帘而入。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萧太后端坐上首,绛紫凤袍缀东珠,护甲泛着冷光。她正低头啜饮参汤,听见动静抬眼,眉梢微动:“太子怎的亲自来了?有事不能差人来说?”
“儿臣有要事,须当面陈情。”太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待赐座便直起身,“昨夜三更,京畿巡查司报,城南有人私聚议论三皇子案,言语煽动,称其冤屈;今晨又查出两名禁军偏将曾在酒肆密会,席间提及‘苍雷未断’四字。此等风声,非一日之寒。”
太后放下瓷碗,碗底与案几轻碰,发出一声脆响。“你意下如何?”
“三皇子龙允,勾结江湖逆党,蓄养死士,早有逼宫之谋。”太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这是刑部连夜整理的供词与证物名录,其中提及黑龙阁暗藏兵器、私通北疆旧部、伪造兵符调动边军——桩桩件件,皆可定为谋反大罪。”
太后未接,只淡淡道:“刑部归丞相辖制,此类文书,为何不经内阁呈递?”
“因事涉皇族,牵连甚广,儿臣恐走漏风声,激起变乱,故先行知会母后。”太子声音沉稳,“若待内阁议定,恐怕贼势已成。今陛下暂居偏殿,国事维艰,唯有母后可决断非常之策。”
太后沉默片刻,指尖在护甲边缘缓缓摩挲。她抬眼看向太子,目光如针:“你可知‘株连九族’四字,重若千钧?北疆将士多出自寒门,若因其主被诛而灭族,恐寒三军之心。”
“儿臣所请,非为滥杀,实为肃清。”太子上前一步,语调微扬,“龙允一人谋逆,罪在自身,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今民间已有为其鸣冤之声,若再纵容,明日便是举旗作乱。儿臣请以‘谋反案主犯’论处,明发天下,通缉归案,就地正法,以安社稷。”
“通缉可以。”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无转圜余地,“但株连一事,暂且搁置。待查实其党羽名单,交由三法司会审,再议处置。否则,军中哗变,你担得起吗?”
太子眸光一闪,随即垂首:“儿臣遵命。但请母后准许即刻颁令,定性其罪,以防其残党趁机作乱。若等三法司层层推勘,黄花菜都凉了。”
太后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你倒是比从前急了些。”
“非常之时,不得不为非常之举。”太子语气坚定,“先帝在时曾言:‘乱臣贼子,不待时而诛。’今龙允已成国患,若不速决,恐生大变。”
“好。”太后终是点头,抬手示意身旁宫女,“取印绶来。”
宫女捧出一方朱漆托盘,内盛太后私印与一道空白诏书。太后提笔蘸墨,略一思索,落字如刀:“镇北王龙允,恃功骄纵,私结党羽,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革去王爵,列为谋反案首犯,全国通缉,有擒获者,赏银万两,授五品武职。钦此。”
写罢,加盖私印,吹干墨迹,递予太子:“拿去交由中书省誊抄,午时前张贴各城门。”
太子接过诏书,指尖抚过印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线。他躬身谢恩:“儿臣即刻办理,绝不使奸佞有喘息之机。”
太后靠回椅背,闭目片刻,忽又睁眼:“此事过后,你打算如何处置二皇子?”
太子一顿,面上笑意稍敛:“二弟虽有过失,终究是皇家血脉。只要他安分守己,儿臣自当以兄友弟恭待之。”
“哼。”太后冷笑一声,“他可不是个安分的主。昨夜他还派人打听陛下近况,今日一早又去了兵部档房,说是查旧年军饷账册。你以为他真在乎那些陈年烂账?”
太子神色不动:“二弟素来谨慎,或许只是想避嫌。”
“避嫌?”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他是怕你独揽大权,功劳全归你一人。你要记住,对付敌人容易,防兄弟难。”
“儿臣明白。”太子低头,“但眼下首要,是将龙允钉死为反贼。只要他一日不死,朝局便一日不稳。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时机未到,不必妄动。”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挥袖:“去吧。办妥了再来回话。”
太子退出慈宁宫,步履沉稳,直至穿过垂花门,走入东宫庭院,才缓缓停下。他站在廊下,抬头望天,乌云渐散,一线日光破空而出,照在他明黄四爪蟒袍上,熠熠生辉。
他手中折扇再度展开,轻轻一抖,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铺开。指尖划过江南水乡,最终停在京城中枢,唇角微扬。
与此同时,偏殿窗棂半启,二皇子龙宸立于窗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目光紧锁东宫方向。内侍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太子刚从慈宁宫出来,太后已准其以谋反罪通缉三皇子,诏书即刻下发。”
二皇子指节泛白,扇骨几乎嵌入皮肉。他冷笑一声,声音低哑:“他要的是死人,我要的是龙椅。”
说罢,拂袖转身,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临门之际,只留下一句:“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不得轻举妄动。”
宫道深处,风穿回廊,卷起几片湿叶。慈宁宫内,太后仍坐于正殿,手中参汤早已凉透。她护甲轻叩案几,一声,又一声,如同更漏计时,等待下一波风雨来临。
东宫书房,太子亲手将诏书交予中书舍人,命其即刻誊抄,午时前遍贴九门。他又召来刑部尚书,令其加派人手搜捕龙允旧部,凡有疑似联络者,一律收押审问。同时传令禁军东营,严密监控各坊市口,尤其留意身穿边军布衣、形迹可疑之人。
一名幕僚低声提醒:“殿下,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会打草惊蛇?若龙允尚在城中,恐其提前潜逃。”
“逃?”太子冷笑,“他若真在城中,此刻早已插翅难飞。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所。我要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腥风血雨。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被万人唾弃,被旧部背叛,被史笔钉在耻辱柱上。”
幕僚低头不敢再言。
太子踱至窗前,望着宫城上方渐亮的天色,喃喃道:“你十五岁戍边,二十岁坠崖,三年蛰伏,如今归来,以为还能翻盘?可惜啊,这一局,从你踏入京城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他转身,取过笔墨,在纸上疾书数行,封入信匣,命亲信快马送往北疆前线:“告知北狄可汗,龙允已被定为反贼,朝廷无力西顾,愿割让玉门关外三堡,换其出兵扰边——务必使其班师途中遭遇截杀。”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信匣锁入暗格。
窗外,日头升高,宫道上行人渐多。一名小太监抱着木匣匆匆走过,匣中正是刚刚誊抄完毕的通缉诏书,红纸黑字,刺目惊心。
太子立于窗前,看着那身影远去,手中折扇缓缓合拢,发出清脆一响。
慈宁宫内,太后饮尽最后一口参汤,闭目养神。护甲在案几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如同命运悄然划下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