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偏殿檐角悬着残夜露水,一滴坠下,砸在青砖上碎成细响。殿内烛火将尽,灯芯爆了个灯花,映得龙启半张脸忽明忽暗。他卧于锦榻,呼吸浅而匀,眼皮微颤,似沉睡,实未眠。
外间脚步轻移,一名太监低首入内,布鞋踏地无声。他年近五旬,身形瘦小,穿的是最低等洒扫杂役的灰布袍,袖口磨出毛边,腰间束带打了三个结。他走到榻前,俯身整理被角,动作缓慢,指尖却微微发抖。
龙启喉头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咳了一声。那太监立刻停手,垂目不动。
“药……苦。”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皮。
太监应声取来托盘上的瓷碗,躬身递上。龙启未接,只以左手食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三道,又顿住。太监低头盯着那三道虚痕,瞳孔微缩,随即会意,将碗中汤药缓缓倾入痰盂。
这是第三日。前两日,皇帝皆以咳嗽掩护,在换药时断续传话。第一日,他说:“朕受制于贼。”第二日,他说:“皇儿龙允乃朕唯一托付之人。”今日,他要说完最后一句。
殿外传来宫女低声交谈,是太后派来的两个贴身婢子,正在廊下等候交接。太监不敢久留,正欲退开,龙启忽然抬手,抓住他腕子。力道不大,却极稳。
“速清君侧。”皇帝咬字极慢,每一音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记住了。”
太监脖颈僵直,喉结上下滑动,终是极轻地点了下头。龙启松手闭目,仿佛耗尽力气,再无言语。太监退后三步,倒行出门,背脊始终未转。
回到值房,四壁空荡,仅有一床、一桌、一凳。他锁上门,从鞋底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布——是他中衣袖角裁下的,昨夜藏于此处。又取出发簪,在墙角青砖上反复磨刮,粉末落入掌心。再吐一口唾液,蘸灯烟灰,三物混搅,调成灰黑糊状。
他坐在灯下,屏息凝神,将皇帝三日所言默写于布内腋下处。字迹细密如蚁行,排列成两列:
“朕受制于贼,皇儿龙允乃朕唯一托付之人,速清君侧。”
写毕,吹干墨迹,将布片重新缝入中衣夹层,穿回身上。外罩灰袍,系紧腰带。整套动作未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节奏亦未改变。
次日拂晓,他照例入殿奉药。太后亲信宫女守在门外,目光如钩。他低头走过,捧着空托盘退出,手指在袖中轻抚那块布料,确认位置未移。
他知道,不能再拖。通缉令已张贴九门,城中风声鹤唳。若再迟一日,宫门封锁更严,便再无机会。
他主动向内务府报备,请求调往御膳房协助搬运药材。理由合情合理——近日春寒未退,陛下体虚,需频用温补之药,御膳房人手不足,常有杂役临时抽调。管事太监翻了名册,见他资历尚可,准了。
自此,他每日辰时初刻出偏殿,经东华门前往御膳房,申时末方归。这条线路穿宫过巷,必经东华门一次。门禁虽严,但因属日常差务,不需搜身,只验腰牌。
他开始留意每日送药的民间郎中助手。那人约三十出头,穿粗布短褐,背药箱,骑驴而来,总在巳时三刻抵达东华门侧的小角门。守卫例行检查药箱,放行入内。他观察三日,发现此人每次进出,皆在宫墙角废弃水渠旁稍作停留,似在等人。
第四日,他趁无人注意,在角门附近丢下一枚铜钱。次日,铜钱仍在原地。他又换一枚,压在渠边石缝中。第三日,铜钱不见了,石缝里多了一小截枯草。
他知对方有意。
当夜,他在值房写下一行暗语,卷成细条,藏入空药瓶底部。次日送药时,趁郎中助手低头查验药箱,迅速将药瓶塞进其箱底夹层。
此后两日无动静。他心悬如线,却仍按时出入,神色如常。
第六日清晨,他照例前往御膳房。途经东华门时,守卫例行查问。他递上腰牌,守卫翻看后点头放行。他刚迈出一步,忽听身后有人喊:“洒扫赵六,等等!”
他转身,见是御膳房管事太监,手持一张单子:“今日药材改由东营直接运送,你不必去了,回偏殿待命。”
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低头应是,转身折返。
偏殿门前,两名宫女立于阶下,神情冷肃。他认得,这是太后新派来的眼线,从前日在门外守候,如今已登堂入室。
他缓步走上台阶,手扶门框,停了一瞬。中衣紧贴肌肤,那块写着密诏的布料就在左腋之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转身走向侧廊,拐入一处僻静耳房,取出备用粗布外衣换上,将灰袍叠好藏于柜底。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包住发簪与灯灰,塞进鞋垫。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走向东华门方向。他记得,今日寅时有批药材本该由东营送来,若改道,必有交接文书留存。他要去御膳房档房,查那张单子是谁签发。
若真是临时调度,他便退回;若单子有假,便是有人察觉异动,提前断他出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宫道砖缝之间。天光渐亮,照在他佝偻的背上。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晨钟,悠长而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华门的飞檐,瓦当上蹲着一只石兽, mouths张开,空洞望天。
他继续前行,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那截缝着密诏的衣角。
离档房还有二十步时,他看见两名禁军校尉立于门前,腰佩长刀,目光扫视来往杂役。
他停下脚步,低头整理鞋带。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宫道,吹起他外袍一角。内里的中衣露出一线,灰白布料上,隐约可见几处深色斑痕,像是陈年汗渍,又像霉点。
他迅速拉下袍角,抬头,目光平静如初。
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退。
片刻后,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知道,不能再查档房。那两名校尉不是御膳房的人,是禁军东营的。
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盯上了他这条线路。
但他也不能停下。
密诏还在身上,还未送出。
他必须再找机会。
他走向宫城东北角的浣衣局。那里每日有脏污衣物运出宫外,由民夫挑走焚烧。他是洒扫杂役,有权接触污物桶。
他决定赌一次。
他加快脚步,穿过三条宫巷,转入一条狭窄夹道。夹道尽头是浣衣局后门,门扉半开,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他正要迈入,忽听里面传来说话声。
“今日的脏衣都清点了?”
“回大人,三桶已封,午时前运出。”
“仔细些,别让一件旧衣漏出去。上头说了,连片布头都不能留。”
他脚步一顿,贴墙而立。
说话的是个宦官,声音尖细,却是陌生的。他从未在浣衣局见过此人。
他缓缓后退,未发出半点声响。
退至拐角,他靠墙站定,闭眼片刻。
所有常规路径都被封死了。
他睁开眼,望向宫墙上方。天空湛蓝,无云。
他知道,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今晚三更,他会去东华门角的废弃水渠。
不管有没有回应,他都要把东西送出去。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枚铜钱,一面刻着“永昌”,一面磨平无字。这是先帝潜邸时赏他的信物,三十年未曾动用。
他将铜钱握在掌心,贴于胸口。
然后脱下外衣,换上最破的一件粗布衫。又取来炭灰,抹在脸上,遮去原本气色。
他坐在灯下,静静等待天黑。
灯焰摇曳,映着他低垂的脸。那张脸皱纹纵横,眼神却沉如深井。
他知道,一旦行动失败,明日此时,这盏灯下将空无一人。
他也知道,若不行动,天下再无正统。
他抬起手,轻轻吹灭灯火。
屋内陷入黑暗。
他仍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暮色四合,宫墙投下长长阴影。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整齐而冷酷。
他摸了摸左腋下的布片,确认仍在。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向门边。
手搭上门栓时,他停了一瞬。
门外,风声渐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