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渐远,北疆大营外尘土未落。龙允策马行出三里,勒缰停于道口高坡,身后三千玄甲精骑列阵肃立,铁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动。他未回头,只抬手一挥,身后旗令官即刻展开“靖难”赤旗,旗面猎猎,映着初升日光,照得整支队伍如熔铁浇铸。
坡下,五百辆辎重车已整备完毕。每车皆覆厚毡,压钉封条,车辕上插着“靖难军”令旗,火漆印为新铸青铜模所压,纹路清晰,正是楚书生所制符令。雷虎立于车队最前,亲自查验每一辆车的封记与路线标牌,确认无误后,向坡上抱拳示意。
龙允点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粮草先行,直送南疆乌岭驿。沿途不得卸封,不得换人,违者——斩。”
押运官跪地领命,起身喝令。车夫扬鞭,牛骡齐动,五百辆大车缓缓启动,轮轴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车队绵延数里,如一条灰黑长蛇,蜿蜒南去。龙允目送其行至远山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对身侧副将道:“传令各营,主力暂驻营地,修整马匹,清点兵器,三日内不得擅动。”顿了顿,又补一句,“凡私离营地、扰民劫掠者,就地正法,不报不赦。”
副将领命而去。龙允翻身下马,立于道旁,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石上。雷虎趋步上前,蹲下查看。图上以朱砂标注三条主道,一条为辎重所行之西路官道,另两条为骑兵可选路径。东路近,但关隘多;中路平,却绕远百里。
“走中路。”龙允指了指中线,“轻骑疾行,双马轮换,日行百里,五日抵乌岭。”
雷虎点头:“末将已命人将干粮盐肉分装入袋,每人负两日口粮,途中驿站若供补给,取而不夺,银币结算。”
“好。”龙允收起舆图,重新翻身上马。三千精骑随之列队,刀不入鞘,弓不卸弦,静候出发号令。
他望了一眼北疆城门方向——那里空营寂寥,唯余一面残旗在风中飘摇。他知道,十万大军虽未全动,但今日这一出,已如利刃出鞘,锋芒初露。
“出发。”
一声令下,铁蹄轰鸣。三千玄甲精骑如潮水般涌出,黑马奔腾,甲光如雪。龙允居中,雷虎护右,一路疾驰,不出半个时辰,便已行出二十里。
首段官道两侧荒原辽阔,偶有村落散布。临近午时,前方出现一座驿站小镇,名“青石铺”。镇口木门紧闭,墙头隐约有人影闪动,显然已得消息,戒备森严。
前锋斥候回报:“镇官闭门不出,墙上架弓,似有防备。”
龙允未语,挥手止住欲强攻的副将。他凝视镇门片刻,忽道:“派十人绕后查探,看是否有伏兵或密道。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喧哗,不得近墙。”
半个时辰后,斥候归来,称后山无伏,镇内仅有衙役数十,慌乱无序,无正规军驻守。
龙允点头,下令:“全军加速通过,绕镇西而行,不得扰民。留一枚银币于镇门前石上,刻‘靖难’二字。”
队伍依令而行。三千铁骑贴镇西官道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滚地,惊得镇内鸡飞狗跳。待最后一骑远去,镇民悄悄推门张望,见门前石上果然压着一枚银币,边缘已被刀尖刻出“靖难”二字,字迹刚劲,深及石纹。
无人敢取。那银币如烙铁般烫眼,久久未动。
午后,队伍行至南疆边境要道“断云隘”。此处两山夹峙,仅容三车并行,乃兵家必争之地。隘口设石垒哨台,守军约三百,皆披旧甲,手持长矛,见骑兵逼近,立刻关闭铁栅,登台戒备。
龙允挥手止步,全军停于隘口外半里处。他端坐马上,不动声色。雷虎策马而出,带五十骑前行,在栅前十丈勒马。
“奉先帝密诏,靖难南下,清君侧,安社稷!”雷虎声如洪钟,“尔等若愿归附,原职留任,粮饷照发;若执迷不悟,抗拒王师,即刻剿灭,不留活口!”
栅内守将立于台前,犹豫不决。身后士卒交头接耳,有人欲降,有人主战。僵持之际,龙允抬手,身后一辆轻型火铳车缓缓推出。此物由楚书生改良,形如箱车,内置七门短炮,可车载移动,声势骇人。
“鸣炮示警。”龙允下令。
炮手点燃引信。轰——!一声巨响撕裂山谷,炮弹未击发, лишь声浪如怒潮拍岸,震得山石簌簌而落。守军大惊,阵脚动摇,有人丢矛后退,有人跪地掩耳。
龙允仍不进攻。他只命人记录该部番号、将官姓名,录入“抗拒名录”,留待日后清算。
片刻后,栅门缓缓开启,铁栅升起。守军放下武器,列队出降。龙允未入隘,亦未受降,只命雷虎遣十名骑兵接管哨台,更换旗帜,其余人马继续南行。
夕阳西下时,队伍已行出八十里,抵达第一处宿营地——荒原坡地。龙允下令扎营,不筑墙,不设寨,只以马围成环,骑兵轮值守夜。每人取出口粮进食,无火无炊,唯闻啃嚼干饼之声。
夜深,龙允独坐帐中,取下苍雷,以布擦拭剑身。帐外巡逻脚步规律,远处狼嚎隐隐。他未点灯,只借月光辨物。腰间玉佩微凉,指尖触及时,稍顿片刻,随即收回手。
次日凌晨,天未亮透,营地已悄然起身。马匹喂料,兵器检查,干粮再装。龙允披甲出帐,见雷虎已在帐外等候。
“昨夜有三匹马脱力,已换备用。”雷虎低声禀报,“前方七十里有清水河,河上木桥年久,恐不堪重负。”
“派工兵先渡,加固桥体,确保辎重可过。”龙允道,“若桥毁,则寻浅滩涉水,不得延误。”
命令传下,全军再度启程。晨雾弥漫,三千铁骑踏破薄霭,如一道黑色洪流,无声推进。
与此同时,北疆大营中,留守将领正按令整备主力。粮仓清点,马厩检修,战鼓封存,以防误响惊军。一切井然有序,无一丝混乱。
而南下的消息,已随商旅、驿卒、逃民,悄然传向四方。
乌岭驿内,驿丞接到急报,手抖不止。他盯着那份盖有“靖难”火漆的通行文书,迟迟不敢盖印放行。窗外,百姓聚观,议论纷纷。
“真是三皇子?不是造反?”
“听说北疆十万大军都跟着他……”
“那朝廷怎么办?太子能挡得住?”
驿丞最终咬牙,在文书上按下红印。他知道,挡不住。谁也挡不住这支来势如潮的军队。
京城,太极殿偏阁。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将一封密报呈于案上。老尚书翻开,只看一眼,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啪”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
“快……快报太子!三皇子已率精骑南下,断云隘失守!”
话音未落,殿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檐下铜铃轻晃,声如催命。
龙允此时正策马穿行于山道之间。前方,乌岭山脉轮廓渐显,云雾缭绕,如巨兽盘踞。他抬手抹去脸上风沙,目光沉稳,未有丝毫迟疑。
三千精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石,铿锵如律。
太阳升至中天,照在那一片片玄甲之上,反射出冷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