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至中天,山道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龙允勒马于一处缓坡,三千精骑如黑潮般停驻其后,铁蹄踏地之声渐息。他未回头,只抬手轻按剑柄苍雷,指节因长年握剑而略显粗粝。前方乌岭山脉轮廓渐显,云雾缭绕,遮住山脊走势。副将趋前禀报:“斥候已探明前路无伏兵,清水河桥体尚可承重。”龙允颔首,目光仍落在远处山口。
就在此时,一骑自东而来,马身覆尘,鞍侧悬白幡,行至前锋十丈外便主动下马。骑兵未阻,依令放行。那人徒步上前,双手捧竹匣,额上汗珠滚落,声音微颤:“奉二皇子命,呈书于三皇子殿下。”
中军帐前,龙允立于舆图旁,指尖正划过一条朱砂标出的行军路线。听闻通报,他头也未抬,只道:“置案上,退下。”片刻后,亲卫捧来竹匣,启封取出信笺。龙允接过,扫一眼内容,唇角未动,亦无表情变化。他转身走向案几,提笔蘸墨,在一方窄竹简上写下九字:“待清君侧之后,论功行赏。”写罢吹干墨迹,卷入空白竹管,封以蜡印,命人交还使者。
使者双手接过,欲言又止,终不敢多问,低头退出营外。上马回望,只见那支玄甲大军静立如铁铸,无一人喧哗,无一旗晃动。他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京城,二皇子府邸深处一间密室,烛火昏黄。龙宸坐于案后,手中正摩挲一枚青玉镇纸,指腹反复擦过“靖难”二字刻痕。门开,心腹幕僚快步入内,双手呈上竹管。龙宸拆封,抽出竹简,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九个字,嘴角缓缓扬起。
“他回了?”
“回了,仅此九字。”
“没有追问本王意图?没有索要凭证?”
“不曾。”
龙宸轻笑一声,将竹简置于烛火上方缓缓烘烤,确认无夹层、无隐墨,而后放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已凉,他却浑不在意。
“你瞧见了什么?”他问幕僚。
幕僚迟疑:“回殿下……属下只觉此语模棱,似未应允。”
“蠢。”龙宸冷笑,“若他不信我,何须回信?若他无意拉拢,大可扣押使者,或斩首示众。如今既肯答话,便是心动。”他将竹简拍在案上,“‘论功行赏’四字,已是默许封爵之兆。至于‘清君侧之后’——那是场面话,谁夺天下,谁定功过!”
幕僚低头不语。
龙宸站起身,踱至墙边一幅舆图前,手指点在京畿北面一处关隘:“传令下去,东坊别院私兵即日起集结待命,夜间操练不得举火;另派三人潜入城南粮仓,查清存粮数目。若龙允真能破城,本王便闭门不开,任他与太子相争。待胜负分明,再开城迎驾。”
“若是陷阱?”幕僚终于开口。
“那就看他有没有本事设局。”龙宸眼神冷了下来,“我知他恨太子,更恨太后。只要我能助他除敌,他便不会杀我。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力,是朝中有人替他说一句话。而满朝文武,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喊一声‘三皇子当立’的,除了我,还有谁?”
幕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龙宸独坐灯下,重新展开那张竹简,反复细看。忽然发现“赏”字末笔略重,似有顿挫。他凝神许久,忽而一笑:“倒是个谨慎人……可越是谨慎,越怕孤注一掷。他不敢断然拒我,也不敢全然信我,这才留了这句两可之语。好啊,你试探我,我也正好借你之势。”他吹灭烛火,起身走入内寝,脚步轻快。
而在南下山道之上,龙允已重新上马。阳光照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映出一道浅痕。他并未继续查看舆图,而是将方才所写竹简取回,递予身旁一名始终沉默的随从。那人黑衣裹身,面容隐于帽兜之下,接过竹简后立即拆开,在背面极小角落用蝇头小字记下收信时间、使者特征、马匹毛色等细节,随后将原简封好,收入怀中。
“东坊别院已有动静?”龙允低声问。
“巳时三刻起,陆续有布袋装人运入,应是私兵化装潜入。另有两名药商进出三次,实为旧部校尉改扮。”
“名单呢?”
“已在整理,今夜可报。”
龙允点头,不再多言。他策马前行几步,抬眼望向前方山路。队伍再度开拔,蹄声轰鸣,碾过干燥土路。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旌旗一角,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入夜,营地扎于荒坡。此处无水无树,唯有一片裸岩可供歇息。士兵们以马围环,啃食干粮,无人生火。龙允未入帐,坐在一块平石上,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副将走来,低声禀报:“前方七十里即清水河,工兵已先行加固桥梁,预计明日午时可全军通过。”
“嗯。”龙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正在擦拭兵器的骑兵身上。那人动作利落,却在换刃时稍有迟滞,左手微微发抖。龙允未点破,只道:“传令各队,凡体力不支者,自行报备,换乘后备马匹。若有隐瞒致延误行军者,杖二十。”
副将领命而去。
龙允站起身,走向中军帐。帐内灯已点亮,桌上摊开着一张新绘的南疆地形图。他坐下,伸手抚过“乌岭驿”三字,指尖停留片刻,随即移向京城位置。那里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圈内无字。
他取出苍雷,轻轻抽出半寸,剑身映出灯火微光。
帐帘掀动,黑衣人再次出现,单膝跪地:“二皇子府今日共发出密信七封,分别送往礼部郎中、禁军副尉、工部匠作监三人、太医院判二人。其中三人曾受其母族牵连,贬职多年。”
“记下。”龙允淡淡道,“凡接信者,皆列名册。待大局定后,逐一核查其动向。”
“是。”
“另外——”龙允顿了顿,“派一人潜入东坊别院外围,不必动手,只需确认每夜子时是否有暗哨轮换。若有,画图送来。”
黑衣人领命退下。
龙允合上剑匣,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帐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他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在数着时间的流逝。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营地已悄然苏醒。马匹喂料完毕,兵器检查妥当,干粮重新捆扎。龙允披甲出帐时,雷虎已在等候,低声汇报:“昨夜无异常,前方桥梁经加固后可承重车通行。另据斥候回报,清水河南岸发现两具尸体,皆穿百姓衣物,颈有勒痕,应是逃民遭劫。”
“报官了吗?”
“无人敢管。附近村落闭门不出。”
“留下十枚银币,插木牌写明‘靖难军过境,秋毫无犯’,立于村口大道。”龙允道,“尸体就近掩埋,碑不留名。”
命令传下,全军再度启程。晨雾弥漫,三千铁骑踏破薄霭,如一道黑色洪流,无声推进。龙允居中而行,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山路,未曾回首。
与此同时,京城东坊别院内,十余名身穿短打的男子正于院中列队。一名头领低声训话:“这几日莫出门,吃食由后门送入。夜里轮值守院,子时换岗,不得懈怠。”众人应诺。院墙高处,一名暗哨蹲伏于瓦脊之间,手持弓箭,注视着街口动静。
而在二皇子府书房,龙宸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靛蓝锦袍衬得他面色沉静,指尖沾着些许曼陀罗花粉,习惯性地在袖口抹了抹。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笑了。
“这一局,我先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