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乌岭山道上蹄声如雷。三千玄甲铁骑碾过湿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龙允端坐马上,目光扫过前方渐亮的天际线,未发一语。副将低声禀报:“清水河已过,距乌岭驿不足七十里。”他只微微颔首,手指轻扣剑柄苍雷,指节因长年握剑而略显粗粝。
京城东宫,铜壶滴漏声断续响起。太子龙弘正于偏殿批阅奏章,明黄四爪蟒袍垂地,鎏金折扇半开置于案头,《太平江山图》在晨光下泛出冷色。忽有宦官疾步入内,跪伏于地,声音发颤:“东华门急报——北方尘烟蔽日,斥候连返三骑,皆言疑有大军南下!”
太子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抬眼,眉峰微蹙:“区区残部,能聚几人?莫非是北狄寇边?”语气尚稳,指尖却已收紧扇骨。
“兵部侍郎已在宫门外候旨。”宦官伏地不敢抬头。
片刻后,兵部侍郎踉跄入殿,双手捧呈八百里加急文书,膝盖触地时发出闷响。他抖着手展开卷轴,声音压得极低:“侦骑回报……黑甲军旗已现,统帅未露面,然兵力估算逾十万,行军序列严整,前锋距乌岭驿不足五十里。”
“什么?”太子猛然起身,茶盏被袖角带翻,滚落案前,碎瓷溅至靴边。他盯着那张纸,仿佛要看穿字里行间的虚实。十万?他原以为龙允最多不过纠集数万旧部,如何竟能拉出如此规模的大军?北疆十五万驻军,向来归朝廷调度,岂容一人私调?
“你确定?”他声音陡沉。
“千真万确。”兵部侍郎额头抵地,“沿线驿站皆传回急讯,断云隘守军昨夜已降,未战即弃关。乌岭以北村落闭户不出,百姓传言‘靖难军至,秋毫无犯’,沿途立木牌为证。”
太子喉头一紧,胸口似被重锤击中。他缓缓坐下,手扶案沿,指节泛白。十万铁骑……不是流寇,不是叛卒,是成建制的边军!这意味着北疆防线已彻底倒向龙允,意味着他手中所谓的“监国权柄”,在真正的军力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忽然想起昨日二皇子府递来的密信,言辞恭顺,请旨协同清君侧。当时他还冷笑:“龙宸不过想借势上位。”如今看来,真正蠢的是他自己。龙允早已不动声色掌控了北疆,而他还在朝堂上与高嵩商议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定罪谋反。
“传令!”太子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召禁军统领卫城即刻入宫!命神武营布防皇城南阙,五军都督速来议事!九门即刻封闭,不得放一人出入!”
宦官领命奔出。太子来回踱步,扇子在掌心拍打,节奏越来越乱。他口中低语:“只要兵权在握,何惧逆贼猖狂……只要兵权在握……”可话音未落,第一道回禀便到了。
“启禀殿下,禁军来报——昨夜营中突发疫病,士卒多有不适,暂难集结。”
太子脚步一顿,回头瞪视:“疫病?何时发作?可有医官查验?”
“回殿下,今晨方报,太医院判已入营诊治,但……恐需三日方可恢复战备。”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疫病。”转身又问:“神武营呢?”
“神武营统领赴郊外演武未归,副将称不知去向,营中无主。”
“五军都督?”
“五军都督宿醉未醒,闭门谢客,拒不受召。”
三道命令,三路推诿。太子站在殿心,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死死盯着手中未盖印玺的第四道诏书,那是他亲笔所书的调兵手谕,写着“着禁军右翼即刻入驻东华门”,墨迹未干,却已无人执行。
“朕是储君!”他怒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一道军令都出不了宫门吗!”
殿内宦官仆从尽数伏地,无人敢应。窗外日光渐盛,照在他脸上,映出那道因常年握扇而磨出的老茧。他忽然觉得这身明黄蟒袍沉重无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向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宫墙之外,街市如常,百姓行走,车马往来,仿佛天下依旧太平。可他知道,那一道道看似寻常的街巷背后,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观望?有多少暗流正在涌动?十万铁骑南下,消息早已传开,那些平日里对他躬身行礼的官员,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他转身抓起笔,又要写令。可笔尖悬在纸上,竟不知该写给谁。再调哪一路兵?京畿周边能战之军,除禁军外,唯有神武营与五军都督辖下兵马。可如今这两处皆称无法调动,难道真要靠宫中几百名侍卫去挡那十万铁甲?
他想起书房密室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龙允年轻时的模样,被他亲手用匕首划破双眼。他曾以为那人早已死在风雪峡谷,尸骨无存。可现在,那个人不仅活着,还带着比当年更强的军队,步步逼近京城。
“卫城……”他喃喃道,“你到底是忠于我,还是忠于他?”
禁军统领之职,本是他一手提拔。可若龙允早就在北疆布下暗网,若黑龙阁的触手早已伸入宫墙之内,那么所谓“亲信”,不过是个笑话。
他慢慢坐回椅中,手中文书滑落。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壶滴答,一下,又一下。他望着那未盖印玺的诏书,忽然觉得可笑。原来所谓圣旨,并非天生就有力量。它需要有人听,有人遵,有人执行。而当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时,哪怕盖上玉玺,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早朝的情景。礼部尚书还曾提议春祭大典如期举行,言称“国不可一日无仪”。那时他点头应允,还想着借典礼之机,昭告天下三皇子谋反罪状。可如今,典礼办不成了。因为连最基础的禁军都调不动,谁来护驾?谁来执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柄鎏金折扇上。扇面《太平江山图》依旧山河壮丽,可他知道,这张图早就不是真的了。就像他的权力一样,表面锦绣,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入内:“殿下,午时已到,膳食……”
“滚!”太子低吼,未看那人一眼。
宦官慌忙退出。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太子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稳住局面,必须找到还能用的人,必须……向太后求援。
可他也清楚,一旦踏入慈宁宫,就意味着他这个储君,已经无力独撑大局。那不仅是求助,更是示弱,是承认失败的开端。
他没有动。
诏书仍摊在案上,墨迹将干未干。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把鎏金折扇,指节发白,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阳光正烈,照得宫瓦金光闪闪,可东宫偏殿深处,却像被阴影吞没一般,静得可怕。
一只飞鸟掠过檐角,投下一瞬即逝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