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宫的窗棂很低，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墙角一缕浮尘上。苏清婉仍靠墙坐着，左襟的血字已结痂，指尖轻轻按在“允”字之上。滴水声从门外长廊传来，一声，又一声，比往日更清晰。
她缓缓抬手，将衣襟整好，起身打量这间囚室。
四壁空寂，无一物多余。一张木床，一席薄褥，一只粗陶碗搁在床边，碗底残留半圈水痕。高窗离地丈余，嵌着铁条，外头是灰白的天光。门是厚实木板，包铜皮，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来回走动，靴底碾过青砖，节奏稳定，是禁军巡守的步调。
她走到窗前，仰头望去。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飞鸟。只有风偶尔穿过宫墙缝隙，带起一丝凉意。她记得这风的方向，从前在太傅府读书时，每逢春末，风总是从皇城西北角吹来，拂过御花园，再绕到东六宫。如今这风却变了味，裹着铁锈与药草的气息，是诏狱那边传来的味道。
门轴轻响。
一名年老宫监立于门口，身穿墨绿袍服，腰系黑带，手中捧着一卷黄绸。他未进屋，只站在门槛外，声音平板如读律令：“奉慈宁宫旨意，三日后，若三皇子不退兵，王妃当众问斩。”
语毕，他低头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走廊重归寂静。
苏清婉未动，只轻问一句：“可是太后亲口所言？”
那宫监停步，背影僵了一瞬，点头，继续前行。
她听着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拂过唇边，带起一点微颤，旋即平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净，指甲修剪齐整，唯有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去年冬日在书房研墨时，被砚台边缘划破的。当时龙允在旁批阅军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血流得不多。”
她嘴角微扬。
随即，笑声逸出。
清越，短促，在空荡囚室中回荡一圈，又落回耳中。她自己也觉出几分异样——这般时候，竟笑得出声。
可她知道为何而笑。
那人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何曾因险境退过一步？二十岁遭构陷，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坠崖不死，三年蛰伏，一手创立黑龙阁，又岂会为一人止步于山河大义之前？
她若成了他退兵的理由，才是真正的辜负。
她缓步走回床边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袖中有一点硬物贴着手臂内侧，她不动声色地移了下手，那物件便滑至掌心——是一支银狼毫，笔杆刻着极细的狼首纹，尾端嵌一枚小铁片，触手冰凉。这是他早年送她的东西，说是北疆猎户制笔的法子，坚韧不易折。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她摩挲着笔杆，指腹掠过那枚铁片。
当年城郊遇劫，马车翻入沟壑，她被困车内，听见刀剑相击之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人跃下马背，玄甲染尘，背影挺拔如松。他一剑横出，挡开逼近的刀锋，回身将她拉出车厢，低声道：“别怕，我带你走。”
那时她还不知他是谁，只记得他左脸有一道新伤，血迹未干，眼神却沉静如渊。
自那日起，她便知此人言出必行，许诺必践。
如今他率十万大军南下，为的是清君侧、正朝纲、安将士、护百姓。她若成了他心头软肋，让他为她一人停下脚步，那这支银狼毫，也就失了它该有的分量。
她闭眼，低语：“你若退了，才真是负了我。”
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根羽毛，却字字清晰。
窗外日光渐斜，光影在墙上挪移寸许。她睁眼，望向高窗。天光依旧平静，仿佛外界并无十万铁骑压境，无父子反目，无兄弟相残，无天下将倾。
只是寻常一日。
她想起幼时在太傅府习字，父亲教她写“忠”字。她说笔画太多，难记。父亲只道：“心在正中，便是忠。”她那时不懂，如今却明白了。忠不是对君，不是对礼，是对本心，对所信之人，对共守之道。
她不信他会退。
也不愿他退。
门外脚步又起，这次是两人，步伐一致，停在门前。未开门，亦未说话，只是守着。
她不动，也不看门。
只将银狼毫收回袖中，动作轻缓，如同收起一段私语。然后双手重新交叠，闭目静坐。
呼吸平稳，眉宇舒展。
三日之期已启，生死悬于一线，可她心中无惧，亦无悲。
她只是等。
等一个她早已知晓结局的答案。
风从高窗缝隙钻入，掀起她月白衣袖一角，露出腕间青玉珏。玉质温润，光泽内敛，一如她此刻神情。
日影西沉，囚室渐暗。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膝上，映出交叠的手指，静止不动。
掖庭宫外，皇城深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晚课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