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夜,青崖口外三十里处的营地篝火未熄,京城紫宸殿东阁却已燃起另一场看不见的烈焰。
烛火在雕花窗棂间投下摇曳人影,二皇子龙宸立于案前,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密报上轻轻一划。纸面无声泛黄,字迹如血——“八城尽附,大军明日辰时启程,距京畿要道两日路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天下已闻苍雷?呵……那就看看,是他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先入骨。”
案旁幕僚低头候命,不敢出声。龙宸转身踱步,靛蓝锦袍拂过地面,银蛛腰带扣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痕。他停下脚步,问:“东宫可有动静?”
“太子今午连召三批禁军将领,皆无果。神武营副将称病不出,五军都督宿醉未醒,御林军统领只回了句‘疫气蔓延,兵不可集’。”
“好一个疫气蔓延。”龙宸冷笑,“他当真以为,圣旨还能压得住铁蹄?”
话音落,他猛然抓起案上鎏金镇纸,狠狠砸向地面。铜器碎裂声惊动门外侍卫,却无人敢入。
“传令下去。”他背身而立,语气骤冷,“西华门私兵换禁军制式铠甲,子时三刻潜入东宫;南苑伏兵五百,听我鸣镝为号;另派死士封锁太极门两侧暗道,不得放走一人。”
幕僚迟疑:“若太子早有防备……”
“他必有防备。”龙宸缓缓抬起手,露出藏于袖中的毒烟机关,“所以我不会让他活着等到天亮。”
***
子时初刻,宫墙内外万籁俱寂。一轮残月悬于檐角,照得琉璃瓦泛出冷青色。三队黑影自西华门侧道悄然穿行,步伐整齐,甲片不响。领头之人手持巡夜令牌,腰佩御林军制式长刀,行走间目光扫过宫道两侧灯笼——每一盏灯都亮着,但光影角度不对,偏左三分,是今夜值守更换过的信号。
他们行至东宫外阙,守门校尉抬手阻拦:“口令。”
领头者低声答:“风起雪落。”
校尉眯眼细看,忽觉不对——来者虽穿御林军服,肩甲纹路却是旧款,三年前便已淘汰。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按上刀柄。
“诸位辛苦。”他说,“请出示兵符。”
对方未应,反退半步。
校尉当即抽出长刀,厉喝:“来者非禁军!鸣锣示警!”
铜锣声响彻宫闱。
刹那间,东宫四门紧闭,宫墙上火把齐燃。箭楼中弓弩手迅速就位,御林军统领披甲而出,大喝:“奉太子令,围剿叛党!”
西华门方向,龙宸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骤然亮起的灯火,面色不变。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刃面映出自己冷峻的脸。
“既然瞒不住……那就强攻。”
***
太极门前,宫道宽阔,青砖铺地,此刻已被鲜血浸透。
三百私兵与五百御林军对峙于月下,刀光交错,杀声震天。私兵悍勇,借着突袭之势一度冲破第一道防线,斩杀两名太子近侍,直逼宫门。但御林军训练有素,阵型未乱,以盾牌结阵推进,弓弩手居高射杀,箭雨倾泻而下,顷刻间倒下数十人。
一名私兵队长持双刀猛冲,连劈三人,终被长枪贯穿胸腹,倒地时仍向前爬行数尺,手指抠进砖缝,留下长长血痕。
御林军趁势反击,铁甲踏地声如闷雷滚动。双方短兵相接,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断臂仍扑上前咬喉,有人腹部中刃仍死死抱住敌腿,直至被乱刀分尸。
宫灯染血,阶石滑腻。尸体横陈,残甲断刃遍布台阶。一名年轻士兵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手中紧握半块兵符,唇边还挂着未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战至寅时初,私兵溃退,仅余百余残部撤回西宫别院。御林军亦折损近百,伤亡数字迅速堆满案卷,送至东宫正殿。
***
龙宸负手立于西宫别院廊下,听着属下低声汇报战况。每报一人阵亡,他指节便收紧一分,最终握住了藏于左袖的毒烟机关,力道之大,几乎捏碎机关外壳。
“太极门失守,死七十三人,伤四十六,突围归营者不足百。”属下跪地禀报,“东宫已加派三班巡卫,各宫门增兵设卡,今夜再难靠近。”
龙宸未语,只缓缓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东宫所在,灯火通明,显然戒备森严。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哑:“传令下去,所有私兵退回暗房休整,不得再轻举妄动。另查宫中暗道图,尤其是通往慈宁宫与东宫之间的密径,我要知道每一处可通行之处。”
“是。”
“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派人送去北狄使馆,就说‘原约作废,另议价码’。”
属下抬头,惊疑不定。
“你不必懂。”龙宸冷冷道,“只要他们知道,我不再需要联手太子,也不打算等龙允进城。”
***
东宫正殿,烛火通明。
太子龙弘坐在主位,脚下堆着厚厚一叠名册——全是今夜阵亡将士的姓名。他手中鎏金折扇已被摔成两截,扇骨散落一地,太平江山图撕开一角,墨迹晕染。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呼吸粗重。
“他竟敢动手?”他猛地拍案,“孤乃储君,监国摄政,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夜袭东宫?!”
身旁内侍低头不语。
“查!”太子怒吼,“彻查宫中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近十日进出西宫者!孤要他的人头挂在太极门上示众三日!”
“殿下。”一名老宦官小心翼翼上前,“此事恐需禀报太后……”
“不必!”太子打断,“她只会劝我退让、求和、忍耐!可如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谈什么体面?!”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眼神阴鸷。
“传我密令,召禁军副统领张远舟即刻入宫。另调神武营残部集结于东华门,随时准备应对西宫异动。再派人去查二皇子私兵粮草来源,我要知道他到底养了多少人!”
“是。”
“还有……”他停住脚步,盯着墙上悬挂的《江山社稷图》,缓缓道,“明日早朝,我要当着百官之面,宣布二弟勾结叛军、图谋不轨。若有异议者——”他冷笑,“便是同党。”
***
夜更深,风更寒。
太极门前的尸体已被拖走,血迹用水冲洗过,但仍渗在砖缝里,晨露落下时会泛出暗红。宫灯重新点亮,照得空旷宫道一片死寂。
西宫别院内,龙宸脱下染血的外袍,露出内衬上的狼首刺绣。他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映在铜镜中的脸——那是一张被野心与仇恨反复淬炼过的面孔,眼角微垂,唇线紧绷。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银蛛腰带,忽然低声道:“你以为赢了?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太子站在窗前,手中攥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玄衣银甲,左脸带疤,正是龙允。他用刀尖一遍遍划过画像面容,口中喃喃:“等我除掉那个杂种,再来收拾你……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宫墙之内,兄弟反目,血尚未冷。
宫墙之外,无人知晓这座皇城已在崩塌边缘。
而距离京城三十里的某条小巷中,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靠在墙阴处,车帘微动,似有人影蜷缩其中。
车轮下的泥土尚新,像是刚刚驶过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