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瓦砾,溅起的碎石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出短促弧线。黑马前腿一软,左臀处那支羽箭被血浸透,皮肉翻卷,铁镞深嵌肌骨。它嘶鸣一声,撞进街边倾倒的货棚,木架断裂,布幡裹住马首,整匹马横卧在青石板上抽搐。
墨影翻身落地,左手钢鞭链条已沾满夜露与血渍。他未回头,右手抽出腰间短刃,一刀割断缰绳。风离立刻上前,将苏清婉从马背上扶下。她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手指节仍紧扣缰绳不放,直到风离掰开她的手,才松脱。
“走不了了。”风离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粗砂。
墨影点头,目光扫过长街两侧破败的屋檐。他抬手三指轻叩左肩甲,节奏短促两下、停顿、再一下——这是黑龙阁暗部接应信号。片刻后,左侧一间塌了半边墙的绸缎铺里,一道黑影闪出;右侧药堂残垣后,又一人悄然立于断柱旁。两人皆着平民粗衣,但腰间鼓起的刀柄形制一致,是黑龙阁死士标配的窄锋短刀。
“你们守前段。”墨影下令,声音压得极低,“拖住他们,五息换一人。”
两名杀手没有应答,只微微颔首,随即分向街心潜行。第三名杀手从更远处的酒肆二楼跃下,落地无声,手中提着一只陶罐。
追兵火把已逼近至三十步内,呼喝声清晰可辨:“就在前面!别让他们进了巷子!”
第一波箭雨再度袭来。
左侧杀手猛然跃出,双刀交叉格挡,两支箭钉入刀面,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前冲,刀光一闪,劈翻一名持弓兵卒。另一人紧随其后,扑向敌群,刀刃切入咽喉,鲜血喷出三尺。然而第三名叛军长枪突刺,贯穿其腹部。他闷哼一声跪地,却未倒下,反手将刀插进身侧敌人胸口,同时左手扯开袖口——毒粉炸开,灰雾弥漫,逼得追兵后退数步。
五息未到,已有三人战死。
第二名杀手攀上屋檐,将陶罐掷向街面堆积的柴草与破布。罐碎油洒,火折一点,轰然燃起。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遮蔽视线。他正欲投第二罐,乱箭齐发,一支穿颈,一支贯胸。他仰身坠落,砸在青砖上,头颅偏转,眼未闭。
火光照亮整条长街,也映出血迹——从街口开始,断续延伸,到此刻已连成一片湿滑红痕。青石板吸饱了血,泛着暗光,踩上去打滑。
墨影拽过苏清婉手臂,将她推向风离。“你带她往前,我断后。”
风离摇头:“香囊没了,我留着也没用。”他说完便推着苏清婉向前奔去。
墨影不再多言,转身立于街中,九节钢鞭展开,链条哗啦作响。追兵冲至十步,他挥鞭横扫,链条绞住三支箭矢,顺势甩出,鞭尾击中一人面门,鼻梁塌陷。另一人举刀劈来,他侧身避过,鞭链缠住对方手腕,猛力回扯,那人跌扑向前,被后续同伴踩踏而过。
又有两人扑上。
他左臂旧伤崩裂,血顺着手肘滴落。刀光闪过,肩头再添一道伤口。他咬牙不退,鞭如游龙,接连击倒二人。可敌众我寡,防线步步后撤。
苏清婉被风离拉着狂奔,脚步虚浮。她回头看了一眼——墨影孤身立于火光与血泊之间,黑袍染赤,鬼面覆脸,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前方二十丈,便是长街尽头。一条狭窄暗巷藏于两栋坍塌民宅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只要进去,便有望摆脱正面围攻。
可身后杀声未绝。
第三名杀手此时已冲出藏身处,手持单刀,迎向追兵主力。他斩杀两人,却被长枪刺穿大腿,跪倒在地。他爬行几步,拔出腰间最后一枚毒针,咬破封蜡,塞进嘴里。当敌人逼近时,他猛然抬头,一口毒血喷出,三名近身兵卒顿时双眼翻白,抽搐倒地。
但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追兵重新合围,刀枪齐下。他举刀格挡,兵器脱手,肩胛中刀,脊背被踢跪地。第七创落下时,他已无法起身,只能伏在地上喘息,口中溢血。
就在此刻,风离停下脚步,欲返身相助。
“执行命令!”墨影厉喝,声音如裂金石。
风离一顿,终究未动,拽着苏清婉继续向前。
那杀手头目听见动静,艰难抬头,望见苏清婉身影。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撑地,猛然向前扑去,一把抓住苏清婉后襟,将她狠狠推向暗巷深处。
“夫人快走!”他嘶吼,声音破碎如裂帛。
话音未落,三支长矛同时刺入他背心,贯穿肺腑。他身躯剧震,鲜血自口鼻涌出,双手仍保持着前推姿势,最终缓缓垂落。尸体仆倒在巷口石阶,血顺着台阶缝隙往下淌,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墨影回身,钢鞭链条猛甩,勾住上方屋梁绳索。他借力腾空,跃入暗巷,落地翻滚卸力,顺势伸手将苏清婉拉起。她站不稳,靠墙喘息,左手仍攥着玉佩,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风离紧随跃入,落地时一个趔趄,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他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混着血污流下。
巷内昏暗,仅靠远处火光透入些许亮色。两侧土墙斑驳,布满霉斑与刮痕。脚下是泥土地,混着碎瓦与腐叶,踩上去沉闷无声。前方幽深不见尽头,也不知通向何处。
苏清婉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她望着巷口外那具伏倒的尸体,火光映照下,血还在缓慢扩散。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
墨影站在巷中段,背对二人,面向巷口。他左手持鞭,链条垂地,滴着血。右臂抬起,轻轻按了按左肩伤口,指尖沾红。他未包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外面动静。
追兵的脚步声仍在逼近,火把光晕已扫过巷口边缘。
风离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巾,撕成条状,默默递向墨影。墨影接过,缠住左臂,动作利落,仿佛只是系紧腰带。
苏清婉终于抬起头,看向墨影背影。那黑色劲装早已看不出原色,肩头、手臂、后背皆有裂口,血不断渗出。她忽然想起什么,右手缓缓松开,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枚铜牌,刻着模糊的“苏”字,是她在天牢醒来时攥在手中的信物。
她没说话,只是将铜牌紧紧贴在胸口。
墨影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一眼,随即收回。他低声对风离道:“清点剩余路线。”
风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纸片,借着微光快速浏览。他的手指在某一处点了点,又划掉另一条路径,眉头紧锁。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支火把探入巷口,光影晃动,照见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
苏清婉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发抖。
墨影抬手,示意噤声。
风离迅速收起图纸,贴身藏好。
巷口外,传来低沉的命令声:“散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影缓缓抽出钢鞭,链条一节节绷直。
风离握紧袖中短刃。
苏清婉靠在墙边,指甲再次陷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