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火光摇曳，映在断墙残垣上，拉出几道斜长的人影。苏清婉被风离拽着，脚步踉跄地冲入暗巷深处，脚底踩过湿滑的泥地与碎瓦，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刀片。她右手指甲仍陷在掌心，血顺着指缝渗下，在袖口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墨影落在最后，钢鞭链条拖地，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他回头一瞥，火把光已扫至巷尾，追兵的脚步声密集如鼓点，越来越近。前方无路，唯有左侧山势微隆，一座半塌的山神庙立于坡上，门楣歪斜，窗棂尽毁，檐角悬着腐朽的幡布，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进庙。”墨影低喝，声音沙哑却果断。
三人贴着土墙疾行，借着残月微光摸到庙门前。墨影抬手示意噤声，侧身闪入。庙内空旷，正中供桌倾倒，泥塑神像半边坍塌，露出内部草梗与黄泥。墙角堆着枯草，地面遍布尘灰与爪痕，似有野狗栖居。风离迅速扫视四周，眉头紧锁——前后皆通，四面透风，若敌围定，便是死局。
苏清婉靠在断柱后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发。她右手松了又握，指尖触到腰间玉佩——青玉珏嵌于丝绦，垂在裙侧，是龙允所赠之物。她下意识抚过玉面，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刻的云纹。
就在此刻，佛像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枯叶被踩碎。
三人同时警觉。墨影横鞭拦在苏清婉身前，风离右手探入袖中，却只摸到空囊。他脸色一沉——香囊尽失，毒粉已竭。
火光从庙门外透入，映得地面忽明忽暗。脚步声停在庙口，有人低声传令：“分两队，搜！一个不留！”
墨影目光一凛，左手按住钢鞭机关，准备搏命一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佛像后缓步走出一人。老僧身披褪色灰袍，头戴遮尘笠，手持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见他满面风霜，眉骨高耸，双目深陷却清明如古井。他未看三人，目光落在苏清婉腰间玉佩上，停顿片刻，低声念道：“这是……先帝赐予太妃之女的信物。”
苏清婉心头一震，抬眼望向老僧。那声音苍老却不颤，字字清晰，竟无半分惊异。
老僧未再多言，转身走向佛龛。他将油灯置于地上，双手抵住龛底一块青砖，用力一推。砖石松动，掀起一角，露出下方黑洞——一道狭窄地窖入口，仅容一人俯身而入。
“快。”老僧压低声音，“进去一人，我即封门。”
风离立刻反应，伸手欲扶苏清婉。墨影却抢先一步，将她推向地窖口：“你先下。”
苏清婉咬牙，俯身钻入。地窖内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泥土潮湿，夹杂着干草与霉味。她落脚处是木梯最后一阶，脚下微颤，稳住身形后抬头——仅见上方洞口一线微光。
风离紧随跃下，落地时膝盖一软，扶住墙才站稳。他喘着气，手仍按在空香囊处，仿佛那里还藏着最后一点生机。
墨影最后一个翻入。他跃下的瞬间，回望庙内——火光已扫入门缝，照亮半幅残破壁画。他听见外面有人喊：“进去了！堵住前后！”随即是铠甲碰撞声、刀出鞘声。
老僧动作极快。墨影刚落地，头顶砖石已被推回原位，泥土簌簌落下，封住入口。最后一线光消失前，他看见老僧跪坐佛前，双手合十，唇齿微动，似在诵经。
地窖内陷入彻底黑暗。
苏清婉蜷坐在角落，背靠土墙，左手仍紧攥玉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急促，撞击着肋骨。右手缓缓摸索身边墙壁——冰冷、潮湿、布满蛛网，指尖触到一根断裂的枯枝。她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不是梦。
风离靠在另一侧墙边，闭目调息，呼吸粗重。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里曾挂满香囊，如今只剩空带晃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未开口。
墨影立于木梯下方，背靠梯干，左手按住左肩伤口。血已浸透缠布，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他未包扎，也未调息，双眼紧盯顶部封口处，耳廓微动，捕捉每一丝外界声响。
庙内很快响起脚步声。
追兵涌入，火把光照亮四壁。有人踢翻供桌，木板碎裂声刺耳。一名兵卒骂道：“没人？明明看见进来了！”另一人踹翻神像底座，灰尘飞扬：“搜墙角！掀草堆！”
脚步来回走动，皮靴踏过地面，靠近地窖封口处。一人蹲下，伸手拨弄浮土，指尖几乎触到砖缝边缘。
苏清婉屏住呼吸，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墨影缓缓抽出钢鞭，链条无声展开，右手搭在机关扣上。只要封口被掀，他便立刻出手，哪怕同归于尽。
可就在这时，老僧的声音响起，平静而低沉：“阿弥陀佛，夜深露重，诸位施主何事扰庙？”
追兵脚步一顿。
“我们在抓逃犯！”为首者喝道，“三个逆贼，刚闯进来！”
“贫僧独居此庙三年，方才并无外人入内。”老僧缓缓起身，油灯举高，“若施主不信，尽可细查。”
脚步声迟疑片刻，开始在庙内各处翻找。有人掀开草堆，有人敲击墙壁，甚至用矛尖戳刺供桌下空间。火光扫过地窖封口，照亮那一块新覆的泥土，却无人起疑。
“怪了，人呢？”一名兵卒嘀咕。
“许是绕后山跑了。”另一人道，“快追，别让功劳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退出庙门，最终消失于夜色之中。
庙内重归寂静。
唯有老僧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他放下油灯，拂去袈裟上的尘土，缓步走回佛前，盘膝而坐，继续诵经。
地窖内，三人依旧未动。
苏清婉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微松，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低头看向掌心，玉佩棱角已深深嵌入皮肉，血痕交错。她轻轻松开，任其垂落胸前。
风离睁开眼，望向顶部封口，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却被墨影一个手势制止。
墨影仍靠梯而立，目光未移。他知道，敌人可能未走远，或在外埋伏。他也知道，这座庙太过显眼，绝非久留之地。
但他不能动。
老僧未下令，他们便只能等。
地窖狭小，空气沉闷，混着泥土与陈年干草的气息。时间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再无声响。唯有风穿过破窗，吹动檐角残幡，发出轻微的“啪”声。
苏清婉靠墙蜷坐，手臂环膝，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想起长街血战，杀手头目扑出的身影，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条蜿蜒的小河。她想起墨影孤身断后，黑袍染赤，鬼面覆脸，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
她没有哭。
眼泪早已流尽。
风离闭目养神，手指仍按在空香囊处，仿佛那里还藏着最后一枚毒药。他知道自己已无战力，若再遇敌，唯有拼死断后。
墨影终于缓缓坐下，背靠木梯，左手仍搭在钢鞭上。他闭眼片刻，耳中仍回响着追兵的脚步、刀剑出鞘、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肩头伤口灼痛，血未止，却顾不上。
他只记得命令：护王妃周全。
其余，皆可弃。
地窖内一片死寂，唯有三人的呼吸声交织——一浅、一重、一稳。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短促而生涩。
第二声，清晰而坚定。
天，快亮了。
苏清婉抬起头，望向顶部封口。那里依旧漆黑，却仿佛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玉佩。
墨影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风离，又落在苏清婉身上。
风离察觉，微微点头。
三人依旧未语。
地窖封闭，联系中断，外界如何，无人知晓。
但他们活下来了。
至少此刻，活着。
庙内，老僧仍在诵经，声如古钟，低回不绝。
油灯将尽，火光微弱，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未看地窖，也未言语。
只是手中佛珠，一颗颗缓缓拨过，如同拨动这漫长黑夜的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