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东宫主殿的窗棂被映出一道狭长的金线。太子龙弘立于案前，手中鎏金折扇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案上那封刚呈上的密报，指尖在“三营禁军已由二皇子调离”八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磨过纸面，发出细微沙声。

丞相高嵩垂手立于左侧，袍袖微颤。禁军统领萧远山站在右侧，甲胄未卸，腰间佩刀轻碰护膝，发出金属轻鸣。

“昨夜消息尚未坐实，今晨已有确证。”太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石落地，“神武营、骁骑营、威远营，皆接其令箭，兵符查验通道封锁，文书直递西宫，绕过了东宫印信。”

高嵩低声道：“殿下，此乃僭越，然尚可辩为误传军令。若此时发难，恐授人以柄。”

“误传？”太子冷笑，将密报掷于案上，“三营同日异动，兵符通道尽数截断，是巧合？还是天意助他夺权？”他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宫道尽头烟尘微起，似有马队疾行而过，“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动？因我以为，他与我同坐一条船。龙允在外煽动边军，天下将乱，唯有我二人联手，方可控局。”

萧远山沉声道：“殿下明鉴。然眼下局势，二皇子显然另有所图。九门守卫中，已有三门校尉称接到西宫调令，索要换防名册。”

太子猛然转身，目光如刃扫过二人：“他要什么？要这监国之权？还是要这江山？”他缓步走回案前，抽出腰间短匕，一刀钉入密报之上，正中“龙宸”二字，“昨夜我还以为，最大的敌是龙允。今日方知，最利的刀，从来不在阵前，而在身后。”

高嵩上前半步：“殿下，若真决裂，需有万全之策。眼下陛下未醒，诏命不出内廷，您虽掌监国大权，然兵权分散，若贸然动手，反落叛逆之名。”

“叛逆？”太子冷哼，“谁定叛逆？成王败寇罢了。”他拔出短匕，随手一甩，匕首钉入梁柱，颤动不止，“传令，即刻召集东宫私兵，轮值九门，凡无东宫印信之令，一律扣押传令官。萧远山，你亲自去南门，接管城防调度，换下所有可疑将领。”

萧远山抱拳：“遵令。”转身欲出。

“慢。”太子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先帝赐我的调兵虎符副件，今日起，交予你执掌。九门之内，凡抗令者，格杀勿论。”

萧远山双手接过，铜符冰凉，沉如铅块。

“还有。”太子望向高嵩，“你即刻回府，拟一份讨逆檄文草稿。标题就写——‘讨二皇子龙宸谋逆书’。罪名不必多，三条足矣：私调禁军、勾结外镇、意图劫驾。措辞要狠，但留一线余地，莫让百官无路可退。”

高嵩躬身：“老臣明白。”

太子走到殿中央，环视二人：“你们都听好了。龙允是外患，可驱可逐。龙宸是内贼，不除，我死无葬身之地。他昨日还是我盟友，今日便是我死敌。我不容他踩着我的尸骨登位，宁可天下皆知我恶。”

高嵩欲言又止。

“你想劝我等外镇兵马入京再动？”太子一眼看穿，“等？等到他把禁军尽数换完？等到他把陛下挟持？等到他以清君侧之名先发制人？”他抬手，猛地掀翻案上茶盏，青瓷碎裂，茶水泼洒满地，“砰”的一声惊得殿外侍卫齐刷刷握刀。

“龙允不过一介边将，靠军功起势，我尚可容忍。可他龙宸是谁？是我亲手扶上马的狗！当年他母族被贬，是他跪在我门前求活路，是我给他银两，给他门路，给他今日之位！”太子声音陡然提高，眼中血丝密布，“如今他反咬一口，比狼还毒！”

高嵩低头不语。

萧远山紧握铜符，指节泛白。

太子喘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我宁可背负弑弟之名，也不让他活着走出皇宫。”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沉寂。

片刻后，高嵩轻声道：“殿下，若真决意动手，还需一桩物证，足以震慑群臣，堵住悠悠之口。”

太子嘴角微扬：“你放心，我早有准备。”他挥手，一名内侍捧上一只黑檀木匣。太子打开，取出一封书信，纸面泛黄，火漆已破，“这是昨夜截获的密信副本，内容是二皇子与北狄使者的往来记录，其中明确提及‘待事成之后，共分北疆’。原件已在慈宁宫太后手中，今晨便会呈递内阁。”

高嵩接过细看，眉头微皱：“此信……笔迹可辨？”

“仿得极像。”太子淡淡道，“但足够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只要有一人信，便会有十人疑，百人惧。恐惧比真相更有力量。”

高嵩不再多言，将信收入袖中。

“去吧。”太子挥袖，“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檄文草稿，九门换防名册，以及所有东宫私兵集结完毕的回报。”

二人领命退出。

殿门关闭，太子独自立于空旷大殿之中。他走到梁柱前，拔下那柄短匕，刀锋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在掌心划下一痕。血珠渗出，顺着手腕滑落，滴在案上那封密报之上，正落在“龙宸”二字周围，如一朵暗红之花缓缓绽放。

他未包扎，任血流淌。

片刻后，内侍低声禀报：“丞相已回府拟文，萧统领正赴南门调度。”

太子点头，将短匕插入靴中，缓步走向屏风后的密室。门开，墙上挂满画像，皆是一个人——龙允。每一幅都被利刃划破，面目全非。他站在最中央那幅前，伸手抚过裂痕，低声自语：“你以为，只有你在布局？天下棋局，我才是执子之人。”

他转身，从密柜中取出一枚令牌，正面刻“东宫亲卫”，背面刻“见令如见太子”。他将令牌放入锦囊，召来心腹内侍：“送至西华门暗哨，命他们盯死西宫动静，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内侍领命而去。

太子回到主殿，重新站到窗前。宫道尽头，烟尘更浓，似有大队人马调动。他握紧折扇，指节发白。

这时，高嵩派来的文书小吏匆匆入殿，呈上一份急报：西宫昨夜曾派出三批密使，分别前往城外大营、江南漕帮据点，以及北疆方向。其中北疆一路，已被东宫眼线截获，密使当场服毒自尽，未及审问。

太子冷笑：“他还想联络外力？天真。”他提笔在急报上批下八字：“封锁驿道，格杀勿论。”

小吏退下。

太子望着宫墙之外，眼神渐冷。他知道，这一战已无法避免。龙允在外煽风，龙宸在内点火，而他，必须在火势吞没自己之前，先将纵火者烧死。

他转身，从案底抽出一份名单，上面是九门校尉、各营参将、乃至内阁中立场暧昧的大臣姓名。他提起朱笔，在“龙宸”二字上重重画下红圈，随即开始勾选其余人名。

每勾一人，便是一次清洗的开始。

殿外，鼓声骤起，是禁军换防的信号。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东宫私兵已开始接管宫门，九门之内，刀出鞘，弓上弦，城楼旗帜悄然更换，明黄龙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东宫特有的赤焰纹旌。

高嵩的檄文草稿尚未送达，但宫中气氛已然剧变。太监行走匆匆，宫女低头疾行，连御膳房送饭的小太监也察觉空气紧绷，不敢多言一句。

太子立于窗前，手中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依旧宁静祥和，仿佛天下无事。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西宫方向。

他知道，龙宸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

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不在乎。

他只等一个时机——等那份檄文送来，等九门彻底掌控，等第一声警钟响起。

那时，他将亲自下令，打开太极门，率东宫私兵直扑西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太子低头看了看掌心伤口，血已凝固，结成一道黑紫疤痕。他轻轻抚摸，仿佛那是某种勋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远山派来的传令兵：“启禀殿下，南门换防已完成，三名校尉已被扣押。北门、西门校尉表示效忠，愿听调遣。”

太子点头：“赏黄金五百两，即刻发放。”

传令兵退下。

又过片刻，高嵩府中快马送来檄文草稿。太子展开细读，唇角微扬。文中历数龙宸“私养死士、篡改兵册、勾结外夷、图谋鸩驾”四大罪状，字字如刀，句句诛心。末尾一句“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更是直指人心。

他提笔，在最后添上一句：“二皇子比龙允更可恨！”

墨迹未干，他吹了口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此时，日头已高，宫道上的烟尘愈发浓重。太子站在窗前，明黄蟒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折扇轻摇，身影投在殿内地砖上，拉得极长。

他未动，也未语。

只等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