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西宫政令堂内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二皇子龙宸端坐主位，靛蓝锦袍衬着银蛛腰带，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案上轻轻一捺，留下淡褐色指痕。堂下三十余人分列两侧，皆是他亲信将领与依附文官，神情紧绷，目光不时扫向殿外。
一名传令官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殿下，神武营、骁骑营、威远营换防已毕，各营校尉皆接令箭，兵符查验通道封锁完成。”
龙宸微微颔首，未语。他缓缓起身，步至堂前高台，手中拂尘一扬，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殿堂：“昨夜子时，东宫死士潜入内廷，意图弑君夺玺，幸得守夜侍卫拼死阻截，陛下才得以保全龙体。太子龙弘，监国未久，便行悖逆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眉心微动，却无一人出声附和。
龙宸早料如此。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卷黄绢，展开于台前，绢面陈旧，火漆残破，玉玺印痕模糊不清。“此乃先帝昏迷前夜，口授近侍所录遗命。”他声音沉稳，“内容为：‘若太子行悖逆之事，诸子可举义兵清君侧，以正朝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诏仅由本王得承，藏于密匣，今当众宣示，以昭天理。”
一名老参将皱眉上前，拱手道：“殿下，此诏既为先帝亲授，为何不见中书省备案？亦无御前太监作证？仅凭一纸残绢，恐难服众。”
“你怀疑本王欺君？”龙宸冷笑，指尖轻点黄绢一角，“那你说，若太子真有谋逆之心，会留证据于明处？先帝何等睿智，岂不知宫中耳目众多？此诏若落入他人之手，反害忠良。故只许口传，不落文书。你今日质疑，是不信先帝之明，还是……暗助逆党？”
老参将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半步：“臣不敢！”
“本王非欲强压群议。”龙宸语气稍缓，踱步而下，“然大义当前，不容迟疑。太子昨夜已动手，今日必有所图。若我等再犹豫，待其掌控禁军、挟持天子，悔之晚矣！”他停步于堂中，环视众人，“此刻不举义旗，更待何时？”
一名身穿青袍的御史突然出列，高声道：“殿下既有遗诏在手，又掌三营精兵，正当奉诏讨贼，以安社稷！臣愿率先联名上表，请陛下废黜太子，立殿下为监国！”
“好！”龙宸抚掌，“张大人深明大义，堪为百官表率。”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文官陆续出列，或称“太子素来跋扈”，或言“近日宫中异动频频”，纷纷表态支持。武将之中，亦有几人抱拳请命，愿率部听调。
龙宸嘴角微扬，却不显喜色。他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拥戴，只是见风使舵。但他不在乎。只要他们开口，便是站队；只要站队，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走回高台，提笔蘸墨，在一张朱批纸上写下八字：“奉诏讨逆，清君侧以正国本。”随即加盖私印，交予身旁侍从：“即刻誊抄百份，送往各营、各衙门、各大坊门。”
侍从领命而去。
片刻后，数十名身着便服的小吏与江湖打扮的汉子自西宫侧门鱼贯而出，每人怀中揣着数张黄纸告示，分赴城中要地。
茶肆门口，一名小吏爬上木凳，将告示贴于墙上。围观百姓起初驻足观望，见上面写着“太子弑君篡位，天理不容，本皇子奉先帝遗诏讨贼”，顿时哗然。
“太子要杀皇帝？”一个卖菜妇人惊呼，“不是说他最孝顺吗？”
“谁知道呢。”旁边老汉摇头，“前些日子还见他在春祭上焚香祷告，如今倒成了逆贼？”
正议论间，人群中走出一名粗布短衫的男子，朗声道：“诸位都看清楚了！这是二皇子亲自发布的檄文，盖有西宫印信！昨夜东宫死士闯入内廷，打伤三名守卫，抢走传国玉玺！若非禁军及时拦截，陛下性命堪忧！”
“真的假的？”有人质疑。
“千真万确！”那人拍胸脯，“我兄弟就在南掖门当值，亲眼所见！那帮人穿的可是东宫亲卫的靴子！”
又有一妇人附和：“难怪今早南门换防，连巡街的番子都不让靠近太极门！原来出了大事！”
人群骚动起来。几名事先安排好的响应者带头高呼：“太子弑君，罪该万死！”“二皇子奉诏讨贼，才是真忠臣！”呼声渐起，竟引得路人纷纷附和。
与此同时，驿道口、城楼外墙、坊门石柱，处处张贴黄纸告示。每处都有两人值守，手持棍棒，防止撕毁。若有孩童上前涂抹，立刻被呵斥驱赶。
一名老妇颤巍巍走近城南坊门的告示墙，眯眼细读。她手指颤抖，抚过“先帝遗诏”四字，喃喃道：“皇帝……真的快不行了？”
无人应答。风掠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西宫政令堂内，龙宸已遣散众人。他独坐主位，指尖蘸茶，在案上勾画京城布防图。三营驻地以红点标出，九门位置用细线连接，几处关键巷道旁注有“可伏”二字。
侍从低声禀报：“殿下，第一批告示已全部张贴完毕，街头已有响应之声。张御史正联络其他官员，准备联名上书。”
龙宸点头，未抬头。他继续用茶水画线，直至将整个皇城划为三块区域，中间一条直通太极门的路径被重重圈出。
“东宫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尚未有公开回应。但据眼线回报，萧远山已接管南门调度，北门、西门校尉表示效忠太子，九门换防正在进行。”
“哼。”龙宸冷笑一声，指尖在“南门”一点，“他倒是动作快。可惜，他以为掌控九门就能定乾坤？人心不在他那边，门开得再严，也是空城一座。”
他抬手，示意侍从取来令箭筒。抽出一支赤羽令箭，掷于案上：“传令骁骑营副将，即刻带三百轻骑，控制东西市集入口，凡有撕毁告示者，拘押问罪。”
又抽一支黑羽箭：“命城外大营准备两千步卒，随时待命。若东宫敢先动手，便从西华门突入，直扑其府邸。”
侍从一一记下，领命退出。
堂中只剩龙宸一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黄绢遗诏上，玉玺残印泛着暗光。他盯着那枚印记，忽然伸手覆上，仿佛要将其按进纸中。
他知道这份诏书经不起细查——笔迹非出自近侍房，玉玺印痕是仿刻，火漆也是旧物重封。但他更知道，在真相未明之前，谁先发声，谁就掌握道义。
太子想以“讨逆”之名压他一头，他便以“奉诏”之名反制。你称我谋反，我便说你弑君。你握虎符，我捧遗诏。你清君侧，我讨逆臣。
这场仗，不在军阵之上，而在人心之间。
他收回手，袖口滑落些许曼陀罗花粉，落在案角，如一层薄霜。
外头传来鼓声，是禁军换防的信号。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西宫门前，一面绣着银蛛纹的靛蓝旗帜缓缓升起，取代了原本的明黄龙旗。
街上，一名孩童踮脚撕下一角告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掉，嘟囔道：“太子坏，二皇子好？骗三岁娃呢。”
旁边卖糖糕的老翁听见，忙拽他进屋，低喝：“莫乱说话！方才有个读书人念了几句‘清君侧’，就被抓走了！”
孩童缩头不语。
老翁望着门外飘动的蓝旗，久久未语。
西宫政令堂内，龙宸端坐不动，指尖仍在案上勾画。茶水将尽，线条渐淡，但他仍一笔一划，将通往太极门的最后一段路，完整连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