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破，京城尚在薄雾之中，紫宸宫东暖阁的窗纸已透出灰白。铜壶滴漏轻响，一滴水落进下壶，声音清晰得如同裂帛。太子龙弘坐在案前，手中紧握一份军报，指节发白，袖口沾了墨迹也未察觉。
昨夜传来的消息如铁锤砸心：三路大军已完成对京城的品字形合围，前锋营拔地而起，箭楼林立，旌旗蔽野。十万靖难军列阵于城外三十里，不攻不扰，却如巨掌压顶，令人喘不过气。
他抬手召来内侍：“拟诏——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府县。”
笔墨即至，龙弘亲自执笔，笔锋凌厉如刀刻。诏书写罢，盖上太子印玺，末尾赫然写着：“凡从征入京护驾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他将文书交出，声音沉稳：“即刻飞骑传令，不得延误。”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远去于廊下。龙弘起身踱步，指尖抚过案角那柄鎏金折扇。扇面绘着《太平江山图》，山河壮丽，万里无尘。他曾以此画示人，言道：“天下承平，唯我大曜。”如今，这画上的江山，却被一支打着“靖难”旗号的军队步步逼近。
第一封回文在辰时初刻送达。
江南某县回禀：已派乡勇三百，星夜启程。龙弘眼中微亮，尚未开口，第二封报信又至——乡勇行至半途，因粮草不继、士卒哗变，自行解散归乡。
他冷笑一声，将文书掷于案上。
其后数个时辰，各地回音陆续抵达。岭南节度使亲笔回函：“臣奉先帝遗训，不介入皇室纷争，闭城自守。”西北边镇守将复书更为直白：“边境不宁，胡骑频扰，不敢擅离防区。”更有数地仅以“道路阻塞”“驿马病毙”为由，全无回应。
案上堆叠的退回报文越积越高，像一座无声的碑。
龙弘坐回椅中，目光扫过那些朱批红戳的公文，忽然发现，所有拒绝的措辞虽异，却都避开了“叛军”二字。他们不称龙允为逆贼，也不呼其名讳，只说“南来之军”“边将举兵”。这是默许，是观望，更是背弃。
他猛地站起，走到墙边，抬头望向那幅《大曜疆域图》。图上山川河流尽绘其详，京东门、西水门、南正门三处已被朱砂圈出，正是龙允三路大军压境之地。他的手指沿着三条进军路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京城一点。
良久，他低声自语：“十万大军围城……竟无一人来救？”
声音极轻，却似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两名内侍垂首立于角落，不敢作声。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那张素来宽厚仁德的脸，此刻扭曲如被拉紧的弓弦。他忽然抬脚踢翻案旁矮几，茶盏碎裂，残汤溅上《太平江山图》一角，洇湿了一片江南水乡。
“孤乃储君！奉天承运，监国理政已逾十载！”他怒喝，声音在空旷偏殿中回荡，“一道勤王诏令，竟不如江湖草寇一声号令？”
无人应答。
他又走回案前，翻开最后一卷回文。是幽州总管所呈：太后母族萧氏私兵八千，已于昨夜启程，轻骑疾行，预计五日内可抵京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终于，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天下无人肯来，倒是外戚之兵，成了孤最后指望。”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窗外日影西移，残阳照进偏殿，落在那幅被茶水浸染的疆域图上，映出斑驳光影。龙弘缓缓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不再言语。
暮色渐浓，宫门传讯台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名传讯官疾步入内，跪地叩首：“启禀太子，幽州急报确认，萧远山已率私兵八千自幽州启程，轻骑疾行，五日内可抵京畿。”
龙弘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微动。
“传旨，开北华门迎候。”他缓缓道，“赐萧将军‘忠勇侯’虚衔，待平乱后实授。”
传讯官领命退下。
龙弘独自坐在渐暗的殿中，手中仍握着那份幽州军报。他低头看着“萧氏私兵”四字，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他知道，这支兵马非朝廷经制之军，战力有限，且长途奔袭，未必能挡十万玄甲铁骑。但他更清楚，此刻京城之内，除了这支由太后母族派出的队伍，再无任何力量愿为他举旗。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御苑射猎，曾与诸皇子比试箭术。龙允那时不过十五，一身戎装，策马穿林，一箭贯鹄，夺下头彩。众臣喝彩，父皇含笑点头。他站在人群之后，手中弓箭未发，心中已有恨意萌生。
那时他以为，只要坐上这把椅子，天下便尽在掌握。
如今他已代掌朝纲，监国理事，印玺在手，诏令遍行，可真正危难临头，竟连一道勤王令都唤不动四方州县。
他缓缓起身，走向殿门。
门外长街已点起灯笼，一盏接一盏，如星火蜿蜒。宫墙高耸，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他站在门槛之上，望着那片灯火，久久不动。
风从宫道吹来，卷起他明黄袍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召见任何人。他知道，此刻的太极殿偏殿，只有他自己。
案上文书堆积如山，退回报件散落各处，唯有那份幽州军报，被他亲手压在砚台之下。
他转身走回案前，取来朱笔，在空白诏书上写下四个字：“忠勇可嘉。”
笔锋顿住，未再续写。
远处钟楼传来晚课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