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的钟声在宫墙间撞出回响，余音未散，太子龙弘已踏过御书房门槛。他步子迈得急，靴底碾着青砖缝里的浮灰，袍角沾的尘灰在走动时簌簌掉落。门内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口堵着一股冷风，从慈宁宫带出来的怒意尚未平息，反倒越烧越烈。
二皇子龙宸坐在东首案后，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一卷黄绢上勾画。听见脚步声抬眼，唇角微扬，不慌不忙将笔搁下。
“兄长来了。”他开口，语气平缓，像早知他会来。
太子没应声，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那是他昨夜才批阅过的军报，此刻却被翻得凌乱不堪，朱批旁还添了几行小字，墨迹未干。
“你动我的东西？”太子声音压着火。
“既是天下共主之权，何分你我？”二皇子缓缓起身，袖口滑落半截手腕，指节泛白，“再者，这些奏报里，可有半个州府肯应你勤王？岭南闭城，西北推诿，江南无声。你靠太后母族那八千私兵，挡得住龙允的十万铁骑？”
太子眸光一凛：“你怎知萧家出兵？”
“满宫皆知。”二皇子冷笑，“北华门已开，专候外兵入城。你这是要把贼引进家门，还是指望亲族替你送死？”
“住口！”太子猛然拍案，震得砚台跳起，墨汁溅上袖口，“局势至此，非我一人之过！若非你擅自调兵、封锁驿道，各地消息何至于断绝？你我原说好共掌禁军，你却暗中换防，如今倒来责我？”
“共掌？”二皇子骤然逼近，声音陡沉，“你监国摄政，独断专行，连父皇的诏令都敢扣下不发，还谈什么‘共掌’？你囚天子于南苑，断其与外臣通联，天下人只道你篡权夺位，谁还肯为你卖命？”
太子瞳孔一缩，喉头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二皇子一字一顿，嗓音如刀刮骨，“都是你！若非你勾结敌国，软禁君父，何至于此！”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爆裂，火星四溅。
太子盯着他，脸上怒意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他缓缓抬起手，抹去溅在脸上的墨点，动作从容，仿佛听到了极可笑的事。
“你又有什么分别？”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你为试龙允生死，屠三村造瘟疫；你勾结北狄可汗，许其割让幽云六州；你买通太医院，欲毒杀父皇以乱朝纲。这些事，当真无人知晓？”
二皇子脸色骤变。
“你……你说什么？”
“我说——”太子向前一步，声音低哑，“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皮肉。二皇子呼吸一滞，眼中怒火轰然腾起。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太子衣领，狠狠掼向身后书架。
“砰”的一声巨响，紫檀木架晃动，奏折文书雪片般砸落。太子踉跄后退，肩胛撞上横板，痛得闷哼一声，却未松手，反手抓住二皇子手腕，用力一拧。
两人扭作一团，滚倒在地。
冠冕脱落，玉簪断裂。太子右膝压住二皇子小腹，左手掐住其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二皇子挣扎未果，抬腿猛踹，正中太子肋下。太子吃痛松手，被他翻身压住，额头磕在砚台边缘，墨汁顺着额角流下，混着血丝蜿蜒至鬓边。
“你这个伪君子！”二皇子咬牙切齿，右手挥拳砸下，“口口声声仁德宽厚，背地里比谁都脏！你为了除掉龙允，不惜引北狄入关，答应他们留龙允全尸！你怕什么？怕他活着揭你老底？怕他知道当年风雪峡谷是谁下的令？”
太子嘴角溢血，却不躲不让，反而笑了：“那你呢？你恨他，不过因为他不像你——生母是舞姬，血脉不纯，从小被人叫杂种！你恨他救了父皇，恨他立功受封，恨他连父皇都说‘若有三子如允，何愁江山不稳’！你嫉妒得发疯，所以一次次设局害他，是不是？”
“闭嘴！”二皇子怒吼，拳头如雨点落下。
太子偏头避过几下，忽然伸手抓起地上断裂的玉簪，反手刺向二皇子手臂。二皇子闷哼一声，本能松手后撤。太子趁机翻身爬起，喘着粗气，左颊已被抓出三道血痕，深可见肉。
两人隔着散乱的奏折对视，喘息粗重。
炭火仍在燃烧，热浪蒸腾，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你我本是一路货色。”太子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都想坐那把椅子。可你忘了，我是嫡长，名正言顺；你是庶出，连宗庙牌位都不敢提你生母的名字。你再狠，也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二皇子眼神骤冷。
“你说对了。”他缓缓站直，右手垂下，指节破皮流血，滴落在地，“我不如你光明正大。所以我可以更狠。”
话音未落，他突然弯腰拾起一块碎瓷片，疾步冲上。
太子反应不及，胸前锦袍已被划开一道裂口，血线渗出。
“你疯了！”太子暴喝，抄起翻倒的案几横档迎击。
“疯？”二皇子冷笑，闪身避过，反手掷出瓷片，擦过太子耳际，钉入柱中，“是你逼我疯的！你占着监国之位，却不做事；你握着虎符，却调不动一兵一卒；你明明比我更怕龙允，却还要装出镇定模样！你算什么储君？你不过是个等着被清算的囚徒！”
“够了！”太子怒极，抡起木档砸向书案，一声巨响，案面裂开，笔架倾倒，狼毫笔散落一地。
内侍在门外听见动静，欲推门查看，却被守卫拦下。无人敢入。
兄弟二人站在废墟般的御书房中央，四周狼藉不堪。奏折铺地，墨染袍服，冠冕歪斜，发丝散乱。昔日端肃威严的帝王之家，此刻如同市井泼斗后的陋巷。
太子喘着气，盯着二皇子，眼中怒火渐熄，只剩疲惫与厌弃。
“从今往后，各走各路。”他冷冷道。
“早就该如此。”二皇子拂去袖上灰尘，目光落在地上一张残破诏书上——那是他伪造的遗诏，一角已被踩进泥灰。
太子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履沉重，左脚似有些跛，或许是方才摔伤。他扶住门框，停顿片刻，终究未回头，推门而出。
风灌入室内，吹动残页飞旋。
二皇子立于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慢慢蹲下身，拾起那张诏书残页。指尖摩挲着“清君侧”三字，眼神阴鸷如深渊。
良久，他将纸片揉成一团，掷入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字迹。
屋外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宫阙。一只乌鸦掠过飞檐，鸣声凄厉。
二皇子坐在空荡的案后，右手无意识地捻着指尖残留的花粉。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没有动，也没有唤人进来收拾。
地上散落的文书无人捡起，断裂的玉簪无人收走，血迹斑斑的袍角拖在砖缝之间。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响。
他仍坐着，盯着地面某处，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