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的鼓声还在东门城楼上回荡,余音未散,二皇子府西墙外的巷道已悄然涌出黑影。他们贴着青砖匍匐前进,脚步轻如落叶,手中兵刃无鞘,刃口泛着哑光。火油桶藏在羊皮袋中,由四人合力拖行,不发出半点声响。
正门前的守卫刚换岗,一名老兵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见护城河水面上映出异样红光。他猛然抬头,只见西墙箭楼已被火把围住,数十架云梯靠上女墙,黑衣死士如蚁群攀援而上。
“敌袭!”老兵吼破喉咙,抽出腰刀撞响铜锣。
刹那间,府内钟声炸起,惊飞满园宿鸟。前院护卫纷纷冲出值房,披甲执兵,奔向各处哨位。正门铁闸轰然落下,吊桥绞盘开始转动。两名弓手跃上城楼,搭箭上弦,对准西墙方向。
第一支羽箭射穿一名死士咽喉,那人从云梯坠落,砸在同伴肩上。可紧接着,三桶火油泼上朱漆大门,引火掷入,烈焰腾地蹿起,浓烟卷着火星直冲夜空。
西墙角楼失守。五名护卫被割喉,尸体横倒于瞭望台下。一名死士摘下面巾,抹去脸上血污,低喝:“分三路——主队强攻垂花门,左翼清剿偏院,右翼挖地道进内宅!”
话音未落,地道口尘土翻动,一根粗木桩破土而出,撞塌廊基。两名守卫跌入坑中,立遭乱刃分尸。火势蔓延至东厢,屋檐梁柱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游廊帷帐,顷刻燃起连片大火。
内院深处,苏清婉猛地睁开眼。
她本已和衣卧床,因连日惊惶难以入眠。此刻耳中灌满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与怒吼混作一团,远处火光将窗纸映成赤色。她坐起身,指尖触到枕下短匕,冰凉刺骨。
“娘娘……”一名侍女扑到床前,浑身发抖,“外面……是贼人攻府……”
“闭嘴。”苏清婉压低声线,掀开床帐下地。她未穿鞋,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一步步挪至窗边。指腹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庭院中火影摇曳,人影奔走如鬼魅。数名护卫结阵退守垂花门台阶,背靠廊柱,刀剑染血。一名队长模样的汉子左臂断裂,仍以右手持盾顶住缺口,嘶声下令:“守住这里!谁也不准让出去一步!”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屋顶射来,贯穿其咽喉。他仰面倒地,盾牌脱手,尸体滚下三级石阶。
七名死士趁机突入中庭,挥刀斩杀残存守卫。其中一人跃上廊顶,点燃手中布团,投向主院屋顶。茅草遇火即燃,黑烟滚滚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婉缩回身子,心跳如擂。她知道这些人不是龙允部属——那支军队进城时秋毫无犯,百姓焚香相迎;而眼前之敌手段狠辣,专断退路、焚屋逼人,分明是要活捉她为质。
她握紧短匕,转向身后四名侍女:“门窗全锁,帘幕浸水,床帐拉严。谁也不许出声。”
侍女们哆嗦着照做。一人刚扯下帷帐浸入水盆,忽听“砰”的一声,后窗被重物撞裂。众人尖叫缩墙角,只见一根铁钩穿过破窗,勾住窗棂,随即外头传来脚步逼近。
苏清婉迅速钻入床帐之后,蜷身蹲伏,匕首抵在掌心,借痛感保持清醒。她听见木窗被整个拆下,瓦片碎裂声接踵而来。有人跃入房内,靴底踏过水渍,停在中央。
“搜。”男人声音沙哑,“太子要活的。”
另两人翻箱倒柜,掀开衣柜、踢倒屏风。一只瓷瓶摔在地上,药粉洒了一地。一人掀开床帐,见无人,冷笑:“躲哪去了?总不能飞天。”
窗外火势更大,照亮整座院落。又一队死士涌入,押着两名重伤护卫,跪在院中。领头者提刀走向主屋,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三人同时僵住。
苏清婉屏息凝神,听着脚步一步步靠近床榻。她看见一双沾血的战靴停在床前,弯腰查看床底。片刻后,那人直起身,低语:“没人。”
另一人皱眉:“不可能。她没处可去。”
“先清下一院。”沙哑嗓下令,“留两个人看房,等信号一响就点火。”
两人应诺,转身出门。沙哑嗓最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浸湿的帷帐上,略一顿,终是离去。
脚步远去后,苏清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依旧不动,耳朵捕捉着外间动静:更多人马调动,兵器碰撞,伤者哀嚎渐弱。中庭传来木桌翻倒声,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
她估摸时间,约莫过去半个时辰。
火势已控制不住。南侧游廊坍塌,压死两名逃窜仆役。北角井台被占,死士轮番取水灭火,以防烧毁囚人之所。前厅匾额掉落,碎成两截,“贤德居”三字埋入灰烬。
最后一批护卫退至内宅入口,仅剩十人,人人带伤。队长腹部插着半截断矛,血浸透前襟,却仍拄剑站立,堵住唯一通道。
“你们……护不了她。”一名死士缓步上前,刀尖滴血,“太子已掌控九门,三皇子进不来。交出王妃,可免一死。”
队长咳出一口黑血,抬手抹去嘴角:“老子守的是北疆坟里的兄弟……不是你们这种狗东西。”
话毕,他猛然暴起,挥刀劈向对方面门。两人缠斗数合,其余护卫拼死冲杀,暂阻敌势。可不过片刻,新一波死士从屋顶跃下,形成包围。一名护卫被长枪贯穿胸膛,钉死在门框上;另一人断臂倒地,遭乱脚踩毙。
队长力竭跪倒,双手撑刀不倒。一名死士绕至其后,刀锋横切脖颈。鲜血喷涌,他身体晃了晃,终究未倒,像一尊残破的门神,立于阶上。
主门轰然洞开。
数百死士涌入内宅区域,分队清查各院。火光映照下,他们踢门破锁,逐屋搜索。有妇人抱婴哭求,当场被推入火堆;老仆挡路,一刀斩首。整座府邸陷入赤焰与血腥之中。
苏清婉听见脚步再次逼近她的院子。
这一次人数更多,步伐整齐,似有指挥。她听见金属碰撞声,像是镣铐或刑具。一名侍女忽然抽泣,被她眼神制止,咬唇忍住。
房门被踹开时,她已重新藏好匕首,披上外裳,端坐于床沿,面容平静。
三名死士闯入,为首者蒙面,只露一双阴鸷眼睛。他扫视一圈,挥手:“带走。”
两名手下上前架人。苏清婉未反抗,任其拉起双臂。她经过那滩洒落的药粉时,眼角微动,记住了颜色。
走出房门,火光刺目。庭院尸横遍地,血水流进地缝。她被押往正厅方向,沿途所见皆是残垣断壁、焦木枯枝。一名死士牵来黑马,准备将她扶上马背。
就在此刻,远处街巷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死士们顿时警觉,纷纷握紧兵刃。蒙面首领抬手示意戒备,目光投向街口。
马蹄声渐近,却只有一骑。那人身穿暗红劲装,腰佩短斧,脸上有道刀疤。他勒马于府门前,高声传令:“东门已失,巡防营溃散,三皇子军前锋距此不足两坊!太子令——立即转移人质,走密道出城!”
蒙面首领点头,下令:“绑紧她,速撤!”
两名死士将苏清婉按跪于地,取出麻绳捆缚双手。她垂眸不语,任其施为。绳结勒进腕骨,微微作痛。
此时,火场深处,一道黑影悄悄爬出废墟。那是名重伤护卫,左腿被压断,却仍拖着身躯,从倒塌的廊柱下爬出。他瞪着被押走的苏清婉,嘴唇颤抖,终是无力发声。
苏清婉被推上马背,背脊挺直。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猩红。
马队启动,踏过尸骸与灰烬,向后巷疾驰而去。她最后一次回望这座陷落的府邸,正厅屋梁轰然倒塌,火蛇吞没了“贤德居”的残匾。
风卷浓烟,遮蔽月色。
马蹄踏破长街寂静,拐入窄巷深处。前方巷口隐约可见一道低矮石门,门缝透出幽光。
死士首领挥手:“开门。”
门内传来机关转动声,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苏清婉坐在马上,望着那黑洞般的入口,呼吸渐沉。
绳索勒腕,火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