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味灌入巷口，分阁门檐上的铜铃骤响。守在廊下的杀手猛地抬头，手中短刀一紧。他听见远处传来杂沓脚步，不是巡更的节奏，也不是寻常百姓夜行的动静。那是铁靴踏地的声音，整齐、沉重，压着杀意而来。
三十七名杀手已在半刻前集结完毕。他们没有披甲，只穿着市井常服——卖菜的粗布衫、挑夫的麻绳腰带、更夫的油布斗篷。此刻却人人握刃，目光如钉。分阁主立于阶前，玄色劲装未染纹饰，腰间双刀一长一短，刀柄缠着旧布条。他没说话，只抬手一挥，七人立即跃上屋顶，伏于瓦脊；九人潜入两侧夹道，藏身柴堆与水缸之后；余者列于门内暗影，静候敌至。
第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入门框三寸。紧接着，火把光亮自街口涌来，黑甲死士成列推进，肩并肩压向大门。他们头戴鹰首铁面，胸前刻有东宫徽记，手持重盾长戟，步伐沉稳如战车碾地。两百人，无一喧哗，唯有兵器摩擦之声刺耳可闻。
“撞门。”为首的死士低喝。
两具裹着湿牛皮的撞木被抬出，直扑门扉。分阁主瞳孔微缩，右手缓缓按上长刀。
轰然巨响，门框震裂，木屑飞溅。就在第二撞将起未起之际，门廊两侧突然弹出绊索，三名先锋死士收势不及，脚下一绊，扑倒在地。埋伏在墙后的杀手趁机出手，毒钉从砖缝射出，正中咽喉。三人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有埋伏！”后方死士怒吼，阵型略乱。
分阁主抓住刹那间隙，暴喝：“轮替！”
五名杀手从暗处冲出，贴地疾行，直扑敌阵侧翼。他们不攻正面，专钻盾牌衔接处的缝隙，短刀翻转，割喉、刺眼、剜腹，动作干净利落。一人得手即退，另一组立刻补上，如潮水般轮番冲击。每杀一人，便有人拖尸堵门，将尸体横陈门槛，制造障碍。敌军冲锋受阻，阵型被迫拉长，无法展开围剿。
一名杀手刚割断一名死士颈动脉，却被身后长戟贯穿胸膛。他闷哼一声，反手将短刀插进对方小腹，两人一同倒地。另有一人跃上盾墙，居高临下连斩三人，最终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悬于半空，血雨洒落。
半个时辰内，二十余具死士尸体堆在门前，己方亦折损九人。分阁主站在台阶最高处，目睹属下一个个倒下，脸上无悲无喜，只将左手短刀插入地面，以示此地不容后退。
敌将见强攻不利，挥手下令：“炸门！”
四名死士扛着火药桶冲至门前，引信点燃，火蛇嘶鸣。分阁主厉声：“退！”
剩余杀手迅速撤离门廊，躲入内院。轰的一声，整扇大门炸成碎片，砖石横飞，烟尘冲天。黑甲死士趁势涌入，如洪流灌入窄巷，迅速分割包围。
分阁主立于主厅门前，召集残部。十五人尚存，个个带伤，衣襟染血，刀刃卷口。他扫视众人，声音低哑：“密档销毁。”
立刻有两人冲入内室，将墙上暗格中的文书尽数抽出，投入火盆。火漆封印在烈焰中爆裂，字迹扭曲焦黑。另一人将最后一包毒粉倒入饮水缸，轻轻搅匀。
“他们要活口。”分阁主喃喃，“那就别让他们如愿。”
话音未落，敌军已逼至庭院。数十名死士列阵压上，弓弩在后，刀戟在前，步步紧逼。分阁主拔起地上短刀，与长刀并持，冷目迎敌。
“随我——杀！”
八人应声而出，在庭院中央列成楔形阵，直冲敌阵核心。分阁主当先突进，双刀翻飞，一刀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劈断手腕；回身横斩，削去一人半边头颅。他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血路纵横，接连斩杀七名死士。
但敌人太多。一名死士从侧方突袭，短剑刺入其肋下；又一人自背后捅穿肩膀；第三刀砍在大腿，几乎折骨。他踉跄跪地，却未倒下，双手拄刀撑住身躯，喘息如风箱拉动。
“活捉他！”敌将下令。
数名死士围拢上前，刀尖对准其咽喉。分阁主缓缓抬头，面具下的眼神依旧锐利。他望向南方——那是龙允所在的方向。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却清晰可闻：
“阁主，属下先走一步。”
语毕，他猛然发力，双手持刀向前一扑，拼尽最后力气斩断一名死士脖颈，随即被数刃同时贯穿胸腹。鲜血喷涌，染红青砖，但他仍挺直脊背，拄刀而立，未曾倒下。
其余杀手见状，无一人退缩。他们或扑向敌群拉响怀中毒囊，或抱起火盆冲入人群，或咬碎藏在牙中的毒丸，与逼近的死士同归于尽。最后一人藏于密道口，见敌将率众逼近，猛然拉动机关，火药引爆，土石崩塌，十名死士连同他自己被埋于废墟之下。
硝烟弥漫，庭院死寂。
百余具尸体横陈各处，血流成渠，汇入地缝。太子死士清点战场，确认敌方三十六人尽数伏诛，仅剩一名重伤者藏于夹墙暗格，气息微弱，尚未发现。主厅焚毁大半，火势渐熄，余烬闪烁如星。
敌将立于分阁主尸身旁，伸手欲摘其佩刀，忽觉脚下黏腻。低头看去，那具尸体虽满身创伤，却依然直立不倒，双手紧握刀柄，仿佛仍在守护此地。他皱眉，用力推搡，尸身晃了晃，仍未倾覆。
“怪事。”他低语，挥手命人：“搜！每一寸墙，每一块砖，都要翻开。”
士兵分散各处，撬地板、砸墙壁、翻灶台，寻找可能的情报藏匿点。有人在厨房水缸中尝到苦味，惊呼有毒，立即上报。敌将下令封锁水源，派专人继续排查。
与此同时，地道深处，押送苏清婉的队伍仍在前行。死士首领加快脚步，不断回头查看是否被追击。他不知后方已有杀戮发生，也不知那场血战正是为了拖延他的行程。
而在分阁废墟之中，一面残墙之后，一道极细的缝隙悄然开启。一只眼睛透过砖缝，静静望着外头搜查的敌军。那人蜷缩在夹墙之内，胸口微弱起伏，手中紧握一枚未燃尽的信号香。
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的血污，也映出他眼中一丝未灭的执念。
他没有动。他等的不是逃生。
他等的是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