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裹着焦木的气息在废墟间游荡，砖石堆里渗出暗红血线，顺着地缝蜿蜒如蛇。残墙之后，那只眼睛仍在缝隙后睁着，瞳孔映着断壁外晃动的火把光。敌军尚未撤离，脚步声在各处回响，有人撬地板，有人砸灶台，铁器刮擦砖石的声音刺进耳膜。
夹墙内的人动不了大身，只将左臂缓缓抽回，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掌心，信号香还攥在指缝，灰白香体已烧去半截，火星熄了，只剩一点余烬藏在凹槽里。他咬住下唇，用指甲从砖缝刮出火星，三次，火星落地即灭。第四次，火星落在香头干粉上，一缕青烟悄然升起。
他屏住呼吸，将香杆轻轻推出裂缝。
青烟细若游丝，在夜风中歪斜几下，竟未散开，反随气流缓缓上浮，直入无月的夜空。
与此同时，城西污水渠出口，三名灰褐布衣人伏在泥水边缘，领头者突然抬手。一人立即攀上断墙，借着残火微光望向分阁方向——一道极细的青烟正从废墟间升起，笔直升腾，未被风吹散。
他打出三指朝天、两指横划的手势。
东侧塌屋地道口，十余人从瓦砾下钻出，贴墙疾行。北面枯井，绳索轻响，又是一队人影翻上井沿。三路人马皆未点火，仅凭星月微光辨路，如夜鼠穿隙，无声逼近分阁废墟。
主厅前，敌将立于分阁主尸身旁，皱眉打量这具至死不倒的尸体。他伸手欲拔其腰刀，忽听左侧墙头“嗒”一声轻响，似瓦片滑落。他猛然抬头，却只看见一片黑影掠过残檐。
下一瞬，一名搜查士兵喉间突现一抹银光，他张嘴欲呼，却只喷出一口黑血，仰面栽倒。紧跟着，右侧柴堆后闷哼响起，又一人捂颈跪地，指缝间血涌如注。北面水缸旁，一名死士刚转头，一根细绳已套上脖颈，猛地收紧，他双脚离地，双目暴凸，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敌将暴喝：“有敌袭！列阵！”
号令未落，三道人影已自不同方向扑入院中。一人跃上断墙，袖中飞镖连闪，三名持盾死士眉心先后绽出血花；另一人贴地滚入，手中短刃专挑脚踝割裂，数人惨叫倒地；第三人直扑敌将背后，刀光一闪，敌将右臂齐肩而断，钢刀当啷落地。
黑甲死士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收拢残部，背靠门框残柱结成盾阵。五人一组，长戟外指，弓手居后，箭尖对准四方暗影。敌将虽失一臂，仍嘶吼指挥：“守住阵型！放箭！”
箭雨射出，却多落空。黑龙阁外勤杀手不与正面硬拼，只借残垣断壁游走，专攻落单者。一人藏身焚毁马车后，待两名死士靠近搜查，猛然掀开车盖，毒雾喷出，二人吸入即倒，口吐白沫。另一人攀上高墙，甩出带钩绳索，勾住屋梁，凌空翻下，刀锋横扫，斩断三人咽喉后顺势滚入坑洼，消失不见。
敌军阵脚渐乱。
一名杀手潜至堆积的尸体旁，从怀中取出油布包，抖开，是几块浸油棉絮。他将其塞入尸体衣襟，又从另一人手中接过火折子，吹燃，掷入。
火苗腾起，先是微弱，随即舔上干枯的发辫与破布，越烧越旺。浓烟滚滚，顺风弥漫，遮住火把光线，院中顿时一片混沌。死士们咳嗽掩鼻，睁目难视，阵型开始松动。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自烟雾中低伏穿行，如蛇贴地，绕至盾阵侧后。其中一人抽出腰间匕首，专刺敌军膝窝与脚背。一名死士正举盾戒备，忽觉小腿剧痛，单膝一软，盾墙出现缺口。另一人立刻冲上，短刃由下而上，直插肋下，那人哼都未哼便瘫倒在地。
缺口扩大，更多杀手趁机突入。
一名杀手翻滚近敌将，左手甩出石灰粉，敌将闭眼后退，他已欺身而上，右刀横切，敌将咽喉一凉，鲜血喷溅三尺。他踉跄几步，最终扑倒在分阁主尸身三步之外，再不动弹。
盾阵彻底崩溃。
残余死士四散奔逃，有的往巷道钻，有的跃墙而出，有的甚至弃甲脱盔，混入瓦砾堆装死。几名杀手追出数十步，见敌人已溃不成军，便收手返回。
院中火势渐大，照亮残垣断壁间的三十多具黑甲尸体，与先前分阁杀手的遗骸混杂一处，血流遍地，腥气冲天。
三名外勤首领聚于主厅前，一人清点人数，低声报：“到三十二人，伤七，亡二。”另一人点头，目光落在那具仍拄刀而立的尸身上。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伸手抚过死者肩甲，指尖沾血，在砖上画下一枚狼头标记——黑龙阁祭死者的暗号。
“分阁主……走好。”
他起身，环顾四周：“清战场，收兵器，验尸有无可疑信件。”又指派两人：“去夹墙那边看看，信号香是从那儿发出的。”
两名杀手应声走向残墙。一人搬开松动砖石，露出夹墙入口。里面蜷缩一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手中仍紧握信号香残杆。一名杀手探其鼻息，回头道：“还有气，但撑不了多久。”
“先抬出来。”
他们小心翼翼将人拖出，放在相对干净的石板上。有人取水润其唇，有人撕布条为其简单包扎手臂伤口。那人眼皮颤动几下，终未睁开。
外勤首领蹲下查看，认出是分阁情报副使，曾共事过一次。他沉默片刻，下令：“留下两人照看，其余人，休整一刻钟。检查缴获兵器，补给箭矢，清点可用毒具。”
众人分散行动。有人从死士尸身上剥下铠甲，试穿合身后便留下；有人翻检腰带，找出几封密令残页，交予首领。首领展开一看，字迹模糊，只能辨出“西宫”“三日内”等词，其余尽毁于火水。
他将纸团揉碎，投入火堆。
火光映照他脸上三道旧疤，眼神冷峻如铁。他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二皇子府所在，地势较高，此刻尚无灯火动荡，显然还未察觉此处变故。
“传令，”他低声说，“一刻钟后，目标：二皇子府地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天边泛出极淡的青灰。
一名杀手包扎完毕，拎起新得的双刃，活动手腕。另一人将剩余毒镖一一插入腰囊，动作熟练。照看伤者的两人低声交谈，说这人若能活下来，也算捡回一条命。
火堆噼啪作响，烧尽最后一片残纸。
外勤首领立于废墟中央，玄色布衣染血斑驳，腰间双刀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他望着东方天际，未言一语。
鸡鸣再起，第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