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声,天边青灰渐染为淡白,废墟上空的烟尚未散尽。外勤首领立于残垣之上,目光扫过整修完毕的队伍——三十二人整装待发,伤者裹紧布条,死者已被拖至角落覆以黑巾。他抬手一挥,五名杀手悄然离队,身形没入巷道阴影,直扑东南方向那座高墙深院。
二皇子府地牢藏于西偏殿地下,入口隐于枯井之下,由铁栅与双层石门封锁,寻常路径难以通行。但黑龙阁早有埋线:半年前便在后院污水渠埋下暗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两名探路杀手先行抵达渠口,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抖开,是几块浸了脂膏的麻布。他们将其塞入渠壁接缝处,又用小刀刮下墙皮混入其中,伪装成年久失修的渗漏痕迹。随后点燃烟雾弹,投入后院柴堆。
火光未起,浓烟先冒,顺着风势向北飘散。守卫警觉,纷纷持械奔往后院查看。地牢外围巡逻减至两人,交替巡行于石阶两侧,每隔半刻钟换岗一次。
就在烟势最盛时,三人组已潜至枯井边缘。领头者以钩索扣住井壁铁环,缓缓垂降。井底积水及膝,腥臭扑鼻。三人屏息贴墙,借着微弱天光辨出前方铁栅轮廓。一名杀手取出软弓,搭上淬毒短矢,瞄准十步外值夜狱卒后颈。弓弦轻响,短矢破空,那人头一歪,栽入阴影。
另一人立即上前,以特制铜匙插入锁孔,轻转三圈,机关“咔”一声松动。铁栅推开寸许,缝隙刚够一人侧身而过。三人鱼贯而入,沿石阶下行,脚步落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地牢内潮湿阴冷,四壁点着劣质油灯,火光摇曳不定。走廊两侧皆为单间囚室,门以粗铁链锁死。杀手逐间查看,空无一人。直至尽头最后一间,门缝透出微弱气息,地上有一道拖痕,延伸至门内。
领头者蹲下细察,指尖沾起些许血渍,尚未凝固。他眼神一凛,迅速割断铁链,推门而入。
苏清婉蜷缩在角落干草堆上,双手戴镣,衣衫破裂,肩背裸露处遍布鞭痕与烙印,最深一道自左肩斜贯至腰际,皮肉翻卷,结着暗红血痂。她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极慢,唇色发紫,腕间镣铐磨出深可见骨的溃烂。
一名杀手立即上前,以钢剪剪断镣铐。另两人欲将她扶起,她却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喉咙里挤出沙哑一字:“不。”
她试图撑地站起,双臂颤抖,指尖抠进砖缝,膝盖离地刹那又重重跪下。她咬牙再试,终于勉强立住,脊背挺直,尽管全身都在抖。
“带我去找他。”她说,声音破碎,却清晰无比。
三人互视一眼,无人多言。一人迅速解下外袍裹住她身体,另两人拆下牢门木板,绑成简易担架。她挣扎要走,却被按住肩膀。
“你撑不到城门。”杀手低声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不再抗拒。躺上担架那一刻,她右手仍死死攥着胸前一片碎玉,那是她与龙允定情之物的残片,一直藏于衣襟深处。
五人抬担架退出地牢,原路返回枯井。此时天光已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城中已有炊烟升起。他们不敢走正街,转入排水暗渠,沿预设路线向西城墙移动。
途中苏清婉数次昏厥,呼吸几近停歇。一名杀手探其脉搏,发现心律紊乱,立即从药囊中取出止血粉敷于背部伤口,又以银针刺其虎口、百会两穴促醒。她咳出一口黑血,缓缓睁眼,目光茫然片刻,随即聚焦在担架前方领路者的背影上。
“……还没到?”她问。
“快了。”那人答,“出城后便是西南官道,直通南疆。”
她点点头,闭目不再言语。但手指始终未松开那片碎玉。
队伍行至西城墙下,此处墙体年久失修,一段约三丈长的墙基已被地下水泡松。昨夜行动前,外勤杀手已在此埋下绳钩与踏脚钉。两人率先攀上墙头,抛下长绳。其余三人将担架绑牢,缓缓吊起。苏清婉在上升过程中因颠簸再度痛醒,冷汗直流,却始终未出一声。
翻越城墙时,远处传来巡防号角声。有人发现城门异常,正调兵查探。杀手们立即压低身形,沿着荒坡滚入野地。一人断后,点燃预先布置的烟幕弹,制造火光假象,引开追兵注意。
全员落地后,四人轮流抬担架,沿预定小径疾行。荒草掩映间,道路崎岖难行,每一步都需小心避开碎石与沟壑。苏清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总问同一句话:“离他还有多远?”
无人能答。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队伍行出十余里,确认脱离 immediate 危险区。前方出现一条废弃驿道,通往西南方向。领头者停下,示意换人抬担架。他蹲下查看苏清婉状况,发现她虽气息微弱,但意识尚存,遂低声禀报:“王妃,我们正往南疆去。您再撑一程。”
她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别停。”
队伍继续前行。
正午将至,阳光洒在荒原上,照见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担架上的苏清婉又一次陷入昏睡,手仍紧握那片碎玉。风吹过她的发梢,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脸颊与紧闭的眼帘。
一名杀手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的方向,那里已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收回视线,握紧刀柄,加快脚步。
东方初阳升起,照在西南官道起点的一块残碑上,碑文早已风化,唯余一个“南”字依稀可辨。
队伍踏上这条路,脚步坚定,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