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南疆边界石碑上的苔痕被照得发亮。龙允翻身下马,玄色劲装沾满黄沙,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初阳下泛着冷光。他拄剑而立,苍雷剑尖插入土中三寸,震落肩甲碎屑。身后七骑皆垂首喘息,战马口吐白沫,蹄下泥土已浸出暗红。
前方大营旌旗未动,灰布营帐连绵如云。一名副将快步迎出,甲胄铿锵,刚要开口,龙允抬手止住。他迈步前行,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声响。沿途兵卒纷纷停手肃立,有人认出那柄嵌雷纹的黑鞘长剑,喉头一紧,低头不敢直视。
“粮草几何?”
“哨探几队?”
“主帐方位。”
三问出口,声不高,却字字钉入地面。副将疾行侧后,逐条作答:“存粟八万石,草料足支六十日;前哨十二队轮巡至五十里外,斥候已抵京畿南线;主营设于山坳避风处,沙盘依令备妥。”
龙允点头,脚步未缓。他穿过辕门,两列铁甲卫持戈而立,目光低垂。营内炊烟袅袅,灶火旁老兵正分食粗饼,见主帅归来,无人喧哗,只默默放下碗筷,握紧刀柄。
沙盘置于主帐中央,以黄泥塑出山川走势,从北疆雪原到皇城宫阙,沟壑分明。龙允立于其前,指尖划过驿道路线,最终停在京城西门。他凝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你们想打?”
帐内诸将早已聚齐,北疆旧部居多,个个披甲佩刀。一名校尉越众而出,抱拳道:“太子与二皇子相争,禁军自乱阵脚,此刻正是奇袭良机!我军养精蓄锐月余,将士用命,何须再等?”
另一人附和:“昨夜东华门守将密报,愿为内应开城。若拖至两方议和,反受其制!”
龙允不语,转身召来传令兵。
“传我指令,黑龙阁即刻启动‘天眼’序列。”声音平稳,无半分波澜,“查京城四门守将轮值、宫墙箭楼分布、各府私兵数目。每座城门换岗时辰、每处角楼弓弩配置、每支巡防队人数番号,皆需明细。三日内呈报。”
传令兵领命退下。帐内静了一瞬。
“主帅!”又一员将领踏前半步,声带焦躁,“战机稍纵即逝!我等追随您破北狄、守边关,何时这般畏首畏尾?如今逆党夺权,王妃蒙难,十万大军屯于此地,难道只为听一道密令?”
龙允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
“你们以为我三年不见,便忘了如何杀人?”
话音落,苍雷出鞘三寸,剑脊轻击地面,发出清越一响。
“我只是学会了,在什么时候,杀多少人,才够。”
他收剑回鞘,语气沉下:“我要的不是攻下一座城,是要他们跪着,把所有欠我的,一条条念出来。”
帐内无人再言。风吹帐角,猎猎作响。
龙允踱至案前,取过竹筒,抽出其中卷轴摊开。是南疆地形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他以朱笔点了几处要隘,又圈出三条隐蔽小径,随后搁笔。
“从今日起,全军戒酒、禁赌、断私信往来。”他背对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帐幕,“各营每日卯时操练,辰时听令,午时轮防,酉时归营。非军令不得擅离驻地,违者斩。”
顿了顿,又道:“若有私通敌营、泄露行踪者——”
他抽出腰间匕首,掷入沙盘边缘木桩,深入寸许。
“同族连坐,三族俱诛。”
最后一字落下,帐外忽有鹰唳划空。一只铁羽苍隼自南方飞来,稳稳落在帐外横杆上,腿上绑着密封竹管。值守亲兵欲上前解信,却被喝止。
“不动。”龙允道,“等它自己落地饮水,再取。”
众人屏息。那隼立了片刻,终于展翅飞下,落于水槽边啄饮。亲兵迅速靠近,取下竹管送入帐中。
龙允未拆。他将竹管置于案角,离烛火三寸,任热气微微熏烤封蜡。
“谋定而后动,一战而定乾坤。”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重锤砸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急。”
他走到帐口,掀帘而出。阳光洒在肩甲上,映出斑驳旧痕。远处校场已有士兵列阵,刀枪如林。他仰头望天,云层正在聚拢,遮住了日头。
亲兵跟出,低声问:“是否召医官为您查看伤势?昨夜疾驰三百里,右肩旧创恐有撕裂。”
龙允摆手。
“不必。”
他盯着南方地平线,那里尘烟未起,道路空旷。他知道有一支队伍正往这边来,但他不能等。也不能问。更不能露出一丝动摇。
一个念头浮起又被压下——她是否还活着?
他闭眼一瞬,再睁时已无波澜。
帐内沙盘静静伫立,京城模型缩在中央,宫墙低矮,城门紧闭。朱笔圈出的位置尚未标记,情报未至,一切皆在黑暗中运行。
他走回案前,拿起竹管,轻轻敲了敲桌面。
三声。
像某种无声的号令。
风从帐缝钻入,吹动地图一角。他伸手按住,指节泛白。
此时,南疆主营深处,一口枯井旁的杂草微微晃动。地下暗渠尽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旋即消失。
龙允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着,背影挺直如枪,面前是整座江山的缩影,脚下是千军万马的沉默。
太阳升至中天,光影移过沙盘,掠过皇宫屋顶,停在御书房的位置。
他依旧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