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轻响,竹管敲在案角,如更漏滴尽最后一刻。
龙允抬手,掀开帐帘。晨光未起,天色灰白,南疆主营校场已列阵无声。七万大军分作三路,甲胄齐整,刀枪隐于幕布之下,马蹄裹布,旗杆低垂。校场边缘的枯井旁,杂草伏地不动,地下暗渠深处,再无脚步回音。
他缓步走下高台,玄甲未披全,只着劲装束腰,苍雷剑悬于左胁,剑鞘擦过腿侧时发出一声轻响。亲兵欲上前为他披甲,被他抬手止住。
“卯时三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召将。”
传令兵疾奔而出。片刻后,各营主将鱼贯入帐,盔缨染露,靴底带泥。龙允立于沙盘前,指尖划过京东门、西坊口、南城楼三处,朱笔未蘸,只以指腹压出三道印痕。
“东路军三万,由雷虎统领,自东线迂回,沿漕河故道昼伏夜行,三日内抵京东门外五十里扎营,不得举火,不得鸣鼓。”他语速平稳,目光扫过诸将,“西军同例,由副帅领兵,经黑岭潜行,绕至西坊口外设伏。中路四万——”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南方天际。
“本王亲率,正面压境。”
帐内无人出声。一名偏将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后半步。
龙允收回手,从案上取过一支竹筒,封蜡完好,刻有黑龙暗纹。他递向左侧一人:“楚书生。”
楚书生出列,身形瘦削,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双手接过竹筒,低头打开腰间竹匣,取出一枚铜钥,嵌入竹筒底座缝隙。轻轻一旋,咔嗒轻响,筒盖弹开,露出内藏羊皮密令。
“声纹锁令。”他低声解释,嗓音干涩,“唯有指定将领呵气于铜环,机关方启。若强行破拆,内藏药粉即刻喷出,迷神致哑。”
龙允点头。“传令各部,今夜子时起程,分段集结,沿途禁用烽火、鹰传,一切以哨点烟柱为准。”
诸将拱手领命,依次退出。帐内唯余龙允与楚书生。
“雷虎已备好。”楚书生道,“东路先锋一个时辰前便已就位,只等号令。”
龙允不语,踱至帐口。远处校场边缘,一道黑影正踏破晨雾而出。来人身高九尺,虬髯满面,肩扛狼牙棒,步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正是雷虎。
他入帐单膝跪地,声如闷雷:“末将请令出征!”
龙允看着他,片刻,伸手按其肩甲。“你带的是先锋,不是主力。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决战。”
雷虎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末将明白。但若有战机,不请而战,王爷恕罪。”
龙允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我给你这个权力。”
雷虎起身,转身大步离去。片刻后,校场东侧传来极轻的马蹄声,一队骑兵悄然离营,隐入林间小道,踪迹全无。
龙允立于原地,望着那方向许久,才缓缓披上玄甲。亲兵为他系紧肩扣时,他右肋处旧伤隐隐作痛,似有钝锯在骨缝中来回拉动。他未皱眉,只深吸一口气,将痛意压下。
“中路军。”他下令,“整队。”
鼓声轻起,三通而止。中路四万大军自校场深处缓缓涌出,旌旗未展,刀枪收束,行进间竟无喧哗。士兵皆知主帅脾性——静如渊,动如雷。此刻虽未交锋,杀气已凝于阵列之间。
楚书生随行于中军后方,手中推演着一套新制的传令车阵图。他命工匠连夜改装了三十辆辎重车,外表粗陋,实则内藏精锐死士,车底暗设机关,可于瞬间掀开车板,变作攻守两用战阵。一旦遇袭,这些“影兵车”可在十息之内完成变阵,掩护主帅突围或反扑敌军。
“王爷。”他趋前几步,低声禀报,“影兵车已就位,随中军行进。另设三十六处伪装猎户哨点,每隔三十里一处,以双烟斜升为‘准时’,单烟直上为‘延迟’,确保三军同步。”
龙允点头,目光仍望前方。
日头渐升,雾散风止。中路军正式启程,沿官道北进。行出十里,龙允忽令:“展旗。”
刹那间,千面赤旗 simultaneous 展开,猎猎作响,连绵十余里,如血河横贯平原。鼓角齐鸣,号角穿云,大地为之震动。百姓闻声闭户,商旅避道,驿亭守卒登高远望,只见尘烟滚滚,铁流如龙,直指京城方向。
这是故意的张扬。
真正的杀机,藏在无声处。
与此同时,西路军已翻越黑岭,借山势遮蔽行踪;东路军沿漕河故道潜行,雷虎亲自断后,每过一处桥梁,必令工兵埋设浮标,以防追兵追踪。三路大军虽相距百里,却依同一时辰推进,步调如一。
黄昏将近,龙允率中路军行至京畿南道一处高坡。此处地势开阔,可遥望京城轮廓。他勒马停驻,翻身下鞍,立于坡顶。
身后,四万大军静静列阵,刀枪如林,旗帜低垂。
他抬手,示意点火。
刹那间,高坡两侧火把 simultaneous 点燃,火焰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东方五十里外,京东方向亦有火光亮起;西方黑岭之巅,三点烟火升空,划破暮色。三处火光遥相呼应,如星环拱月,将整座京城围于中央。
包围之势,已成。
楚书生策马上前,低声禀报:“三路均已抵达预定位置,哨点回报无误。影兵车阵运转正常,未见敌方细作靠近。”
龙允不语,只望着京城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宫墙隐约可见,御书房所在的位置,依旧一片沉寂。
他知道,有人正在看着这片火光。
他也知道,那个人,已经开始慌了。
但他不动。
风起,吹动他肩甲上的旧痕,也吹动手中苍雷剑的穗子。剑未出鞘,刃藏于匣,一如他的杀意,尚未释放。
亲兵欲上前为他披氅,被他抬手止住。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三军就地扎营,不得擅动。明日辰时,统一操演阵型,震慑城门守军。”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楚书生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京城,忽然道:“王爷,若太子遣使问罪,该如何应对?”
龙允冷笑一声。“他不会问罪。他会求援。”
他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帐内沙盘早已由亲兵运至高坡,按实地比例重设。他指尖落在南门位置,朱砂未干,红得刺目。
“传我令。”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峻,“明日操演,用‘破军阵’。”
帐外,火把仍在燃烧,映照出连绵军营的轮廓。三路大军如铁钳合围,静默无声,却压迫如山。
京城内,某处角楼窗棂微微晃动,一道身影立于窗后,久久未动。
龙允坐在案前,取过一支新竹管,轻轻放在案角。
离烛火三寸。
封蜡未融。
他盯着那支竹管,仿佛在等它自己裂开。
远处,一只铁羽苍隼掠过天际,飞向南方。
它腿上绑着什么,无人知晓。
龙允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