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未尽，宫墙的影子已爬过御书房檐角，斜斜压在太子龙弘的肩头。他立于窗前，手中紧攥一封急报，指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揉出细密褶皱。远处京畿南道高坡上火把齐燃，三处光点遥相呼应，如铁钳合围，将整座京城裹入死寂的压迫之中。
“七万大军……三路并进。”他低声念着，嗓音干涩，“龙允，你竟真敢回来。”
话音落时，殿外脚步声急促逼近。内侍总管捧着朱漆托盘疾步而入，盘中放着四枚铜符、一卷黄绢诏书，皆已封缄妥当。他跪地呈上，头低垂至额前，不敢抬眼。
太子接过诏书，抖开一角，目光扫过“勤王”二字，冷声道：“即刻传令四方州府县镇——凡有兵权者，无论边军、团练、乡勇，皆须即日集结，驰援京师，护卫社稷。违者以通逆论罪。”
“是。”内侍颤声应下。
“不止一道。”太子转身，眼神锐利，“再拟三份加急檄文，命心腹分走北地幽州、江南润州、西境凉关。快马加鞭，绕行小路，不得经官驿，防人截查。用本宫印玺封口，加盖火漆双纹，务使各地知此诏出自东宫正统。”
内侍退去不久，四名黑衣信使便已在偏殿候命。他们身披短褐，腰藏文书，靴底沾泥，显是早已备妥多时。太子亲至殿中，将四道密诏逐一交予其手，沉声叮嘱：“若遇阻拦，宁毁诏不落人手。若得回音，不论吉凶，即刻飞鸽传书。”
四人领命，鱼贯而出。宫门轻启又闭，夜风卷起残叶，在石阶上打了个旋，复归沉寂。
太子独坐案后，掌灯未燃，只凭窗外渐浓暮色映照脸庞。他盯着沙盘上的京城轮廓，手指无意识划过京东门、西坊口、南城楼三处，正是敌军扎营之地。三炷香过去，他忽问身旁老宦：“可有回讯？”
老宦摇头：“尚未。”
又半个时辰，第一骑快马入宫，尘土满面，甲胄未解。来人单膝跪地，声带喘息：“东州守将回文——‘粮草不足，难以远征’，仅派五十卒巡边示警。”
太子眉心一跳，未语。
第二骑于子时抵达，带来南郡太守奏帖：“匪患未平，境内戒严，恕难抽调兵马。”
太子冷笑一声，将奏帖掷于案角。
第三骑天明前归来，带回西关总兵手书，仅八字：“已加强戒备，谨守疆土。”
太子猛地站起，一脚踢翻案旁矮几，茶盏碎裂，瓷片四溅。他胸口起伏，盯着地上散落的回文，一字一顿：“没有一个愿来？没有一个？”
殿内众人屏息，无人敢应。
他来回踱步，袍袖翻飞，额角青筋隐现。片刻后，他停步，转向近侍：“查，抗诏者名录，列出来。”
近侍迟疑上前：“殿下，若此时彻查，恐激变地方，反助龙允声势……”
太子猛然回头，目光如刀：“你是说，孤连一道诏令都发不出去？连个回应都没有？”
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无人作答。
他颓然跌坐椅中，指尖掐进扶手雕纹。良久，方低声道：“罢了。”
就在此时，第四骑终于赶到。来者非朝廷信使，而是萧家私兵斥候，身着粗布战袄，佩刀无铭。他跪地叩首：“启禀太子，幽州萧将军率私兵八千，已于昨夜抵京郊五十里外，今晨开拔进京，不日可达北华门，听候调遣！”
殿内空气骤然一滞。
太子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疑虑覆盖。他缓缓起身：“多少人？”
“八千。”
“装备如何？”
“半数持旧矛，弓弩不足三成，马匹百匹不到。”
“旗号呢？”
“主将所立大纛，书‘萧’字。”
太子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支军队不属于他，属于太后母族；他知道这些兵不是为他而来，是为萧氏权势而动；他也知道，一旦允其入城，禁军调度之权或将旁落外戚之手。
但他别无选择。
“传旨。”他开口，声音恢复平稳，“开北华门迎军，赐萧远山‘忠勇侯’虚衔，许其部暂驻城北校场，粮饷由户部支应。”
“是。”内侍领命欲退。
“等等。”太子补充，“令其入城时，军旗不得悬‘萧’字，改挂‘奉诏勤王’四字幡。”
内侍顿了顿，低头称是。
太子不再言语，转身登阶，直上皇宫角楼。
晨光初露，天色灰蓝。他立于最高处，手扶女墙，极目北望。远方官道尘烟滚滚，隐约可见长队行进，旗帜凌乱，阵型松散，确是一支仓促集结之军。待风向转南，那股尘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皮革与汗腥味，毫无军威可言。
他眯眼细看，前方先导骑兵所举旗帜，赫然仍是“萧”字大纛，红底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脸色微沉。
身后老宦轻声提醒：“殿下，此军虽粗劣，终是唯一响应者。若责其违令，恐寒将士之心。”
太子未答。他望着那支越逼越近的队伍，忽然觉得这尘烟不像援军到来，倒似一座沙丘正缓缓压向宫城。
他想起昨日此时，自己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以为天下仍在掌控。如今三路大军压境，四方闭门不应，唯有外戚之兵踏尘而来，打着救驾之名，行挟势之实。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父皇软禁南苑，二弟据守西宫，龙允陈兵城外，百官缄口，州府无应……”他喃喃自语，“孤这个太子，到底还剩几分实权？”
老宦低头不语。
太子忽然笑了声，极轻，极冷。
“好啊。八千人，就八千人。”他转身，面向宫内，“传令下去，准备仪仗，孤要亲至北华门迎军。另召工部速造庆功碑文，题曰‘忠勇可嘉’四字，午时前须立于校场入口。”
老宦一怔：“殿下，此碑……是否过早？”
“不过早。”太子盯着北方，“有人不来，有人来了却不听令。孤只能让天下看见——还有人肯为大曜流血。”
他说完，不再停留，沿阶梯缓步而下。袍角拂过石阶，留下淡淡灰尘痕迹。
角楼下，内侍已备好明黄辇车，宫人列队等候。太子踏上车舆，帘幕垂落，遮住面容。车轮启动时，他掀开一角布帘，最后望了一眼北面官道。
尘烟依旧滚滚，萧家军前锋已入视野，旗上“萧”字清晰可见，未曾更换。
太子放下帘子。
车内寂静无声。
辇车缓缓驶向北华门，沿途宫人避让，鸦雀无言。一只铁羽苍隼掠过高墙，自南而来，脚上绑着密信，却未停歇，径直飞向西宫方向。
太子不知。他只觉胸口闷痛，似有重物压心。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一枚旧玉佩——那是三年前狩猎时，从龙允身上夺来的战利品，一直随身携带，每夜摩挲，直至表面磨出包浆。
此刻他紧紧握住，指腹摩擦玉面，仿佛要将其捏碎。
辇车行至半途，忽闻东侧宫墙传来鼓声。三通短响，节奏奇特，似是某种暗语。太子眉头一跳，喝令停车。
副官快步上前：“殿下，是东华门守将所击，据说是传递军情信号。”
“何意？”
“尚在查证。”
太子冷视片刻，终未追问。他重新坐定，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车轮滚动，碾过青砖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他靠在车壁，闭目不动。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沙盘推演图——三处火光围城，如星环月；而今日清晨，唯一回应他的，却是这支挂着“萧”字大旗的私兵。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勤王。
这是趁虚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