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褪尽，宫道上的青砖还泛着湿气。太子的辇车刚转过东华门夹道，北面尘烟未散，南边却骤然腾起一股黑烟，自内廷西廊直冲天际。
火势来得突兀，不似走水，倒像是有人故意泼了油引燃。守宫太监提桶救火时被呛得咳嗽连连，只道是厨房失慎，可那火偏偏烧断了通往偏殿的回廊，浓烟滚滚，将整片院落围成孤岛。
就在火起一刻前，苏清婉正立于偏殿檐下等候召见。她身着月白襦裙，发间簪银狼毫笔，袖口微卷，指尖还沾着方才抄经留下的墨痕。一名内侍捧茶而来，刚要开口，忽听得墙外一声闷响，接着便是兵甲相撞之声。她尚未反应，两名蒙面人已翻墙而入，刀光一闪，内侍扑倒在地，喉间血涌如泉。
她转身欲退，却被另一人从后擒住手腕，力道粗暴。她挣扎间撞上廊柱，额角磕出一道血痕，唇角也因跌倒擦破，渗出血丝。她咬牙未叫，只死死盯着那二人胸前暗绣的蛛纹——那是二皇子府私兵独有的标记。
“你们主子不敢露面，只敢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她喘息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中一人冷笑：“王妃倒是硬气，可惜三皇子如今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了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似有巡防赶来。二人不再多言，一人扯过布巾蒙住她口鼻，另一人扛起便走。她奋力扭头，望了一眼东华门方向——那里，太子的仪仗正缓缓前行，鼓乐齐鸣，全然不知宫心深处已有女子被劫。
地道幽深，石壁潮湿，脚底踩着碎草与腐叶。她被拖行许久，肩肘磨破衣料，渗出血迹染上袖口。中途换过三次人手，皆是精壮汉子，步伐沉稳，显是常年行走密道。她数着步数，约莫三百余步后，前方透出微光。
出口是一处废弃药库，铁门锈蚀，门楣上刻“养性堂”三字，字迹斑驳。此处原为先帝炼丹之所，后因方士案发牵连，多年无人踏足。她被推入室内，双手反绑于一根粗铁柱上，绳索勒进腕骨，疼痛钻心。
室内无窗，仅靠墙上一盏油灯照明。灯焰摇曳，映出四壁架阁，摆满蒙尘药罐，有些瓶口破裂，洒出褐色粉末。角落堆着几具空棺，棺盖掀开，露出黑洞洞的内膛。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与霉烂木料混杂的气息，令人作呕。
她抬头环视，神情未变。
不多时，两名士兵走入，佩刀挂腰，站于两侧。一人身材矮壮，脸上有疤，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轻蔑。
“三皇子妃？”他嗤笑，“也不过是个会被抓来的女人。”
她抬眼看他，嘴角带血，竟笑了：“你们主子连正面迎敌都不敢，只会趁太子迎军、宫防空虚时动手，算什么本事？”
疤脸士兵怒目，上前一步：“你说谁？”
“还能是谁。”她声音平稳，“二皇子龙宸，生母卑微，从小被人唤作‘杂种’，恨极了明面上的对手，只好躲在暗处伤人妻女，可悲。”
“住口！”士兵挥拳砸向她脸颊。
她头偏一侧，血从嘴角滑落，下巴滴下一滴，落在襟前。她仰起脸，仍笑：“打吧，打得越重，明日祭旗台上，我越要让全城将士看见——你们主子，不过是个靠劫持妇人立威的小人。”
士兵还要再打，门外忽传脚步声，节奏缓慢而稳。
两人立刻收手退至两旁。
门开，一道靛蓝身影步入。
二皇子龙宸站在灯影之下，面容冷峻。他未穿朝服，只着常袍，腰束银蛛带，指尖沾着淡黄花粉，正是曼陀罗毒所留之色。他走近苏清婉，俯身打量她伤处，目光停在她唇边血迹上。
“你倒是不怕。”他说。
“怕？”她喘息稍定，“我怕的是龙允死于风雪峡谷那夜，没想到他还活着，更没想到今日能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败亡。”
他轻笑一声，伸手抬起她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压迫：“你以为他会来救你？十万大军压境，他若动一步，京城百姓就要流血。他若不动，你就只能死在祭旗台上。”
“那你大可试试。”她直视他双眼，“看看他是选江山，还是选我。”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松手，退后半步。
“好。”他低声道，“孤就让你活着看到那一日。明日辰时，祭旗台设于禁苑校场，三军列阵，孤要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将‘逆党同谋’苏氏女，祭告天地，以正军心。”
她冷笑：“你想借我之名，污龙允清白，再以平叛之功夺位，可你忘了——天下人的眼睛，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蒙蔽的。”
“天下人？”他转身走向门口，语气漠然，“等明日之后，谁还敢提‘清白’二字？”
他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笑得很好看，孤希望你在台上，也能这般笑着。”
门关，锁落。
室内重归昏暗。
两名士兵仍守在侧，一人低声咒骂：“这女人真不怕死。”
另一人摇头：“别管她，殿下说了，不准碰她，也不准让她死。”
她靠在铁柱上，呼吸渐缓，手腕被缚处已磨出血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四壁药架——其中一架倾斜，缝隙间似有异物反光。她不动声色，只将身体微微挪移，借衣袖遮掩，悄悄用指甲刮蹭绳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传来更鼓，已是戌时。
忽然，一阵轻微响动自屋顶传来，像是瓦片被挪动。她心头一紧，却未抬头。
片刻后，一条细绳垂下，末端系着一枚铜牌，轻轻晃荡。
她盯着那铜牌，认出是黑龙阁外围信物。
但她没有动作。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暴露接应者。
她只是静静坐着，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冷笑，仿佛从未改变。
而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又一轮换岗。
她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仍是那两名士兵进来换防。
她垂下眼帘，任他们检查绳索与伤势。
其中一人蹲下查看她脚踝，嘟囔道：“还真挺得住。”
她忽然开口：“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去过北疆？”
两人一怔。
“北疆风沙大，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她缓缓道，“可那里的人，宁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你们主子若真懂打仗，就不会选这种地方关我——这里地势低洼，通风不良，一场大火就能烧塌屋顶。”
士兵互看一眼，神色微变。
她不再多言，只仰头望着屋顶那根横梁，仿佛在计算什么。
外面，夜风穿过禁苑枯树，发出低哑声响。
一只铁羽苍隼掠过宫墙，脚上绑着密信，飞向西南方向。
但它并未停留。
宫中无人知晓，此刻的每一刻寂静，都在为明日的风暴蓄力。
而她，仍被缚于柱上，嘴角带血，笑意未散。
油灯将熄，火光缩成一点橙红，在她瞳中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