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东宫偏殿的烛火被一阵急风掀得摇曳不定。太子龙弘正执朱笔批阅勤王檄文草稿,指尖忽觉一凉——檐外细雨渗过窗隙,滴落在他手背。他皱眉抬头,恰见亲信校尉跌撞入内,甲叶未解,额角带汗。
“殿下!西廊走水并非意外,是二皇子私兵动的手!”
笔尖一顿,墨点溅在“奉天承运”四字之间。
校尉喘息着禀报:巡防司副统领于养性堂后巷截获一名重伤死士,临死前咬破袖中蜡丸,露出半幅地图,标注路径直通禁苑深处废弃药库。另据守门老兵指认,亥初曾见数名蒙面人押一女子经暗道潜入,身形衣饰与三皇子妃苏氏相符。更有人在南门值房发现烧剩一角的布巾,其上绣纹正是二皇子府死士所用标记。
龙弘缓缓搁下笔,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滴墨痕,良久不动。
“你说……她被关在养性堂?”
“八成无疑。”
“那地方,十年前就封了。”他声音低下去,“父皇炼丹败露,方士斩首,连带着整座药库成了忌地。他竟敢把人押进那里——他想干什么?”
校尉不敢接话。
龙弘忽然起身,一脚踹翻案几。茶盏摔碎在地,残汤泼湿奏折,将“忠勇可嘉”四字泡得模糊一片。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扫过书架,一排典籍应声落地,纸页纷飞。
“传令!”他厉声道,“东宫卫队即刻集结!调我外府豢养的三百死士,随本宫出宫!再命禁军副将封锁禁苑四门,不准放一人进出!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欲退,却被他一把拽住臂膀。
“记住,”他眼底泛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清婉是本宫的人,谁把她带走,本宫就让他全家陪葬。”
话音落时,他已转身披甲。玄铁轻铠覆上肩头,明黄四爪蟒袍束紧腰身,鎏金折扇插进腰带,扇面《太平江山图》在烛光下泛出冷色。他踏出殿门,雨丝扑面,不避不躲,径直走向宫门。
城中宵禁鼓声刚歇,街巷空寂。东宫大门轰然洞开,三百黑衣死士列阵而出,刀出鞘,弓上弦。龙弘翻身上马,银鞍黑马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抬手一挥,队伍疾行如风,直扑禁苑南门。
禁苑地处皇城腹地,原为皇家试箭、祭天之所,平日由御林军轮值守卫。今夜却异常安静,四门紧闭,墙头灯火稀疏。南门前两盏宫灯悬于门楼,映得青石地面泛青。龙弘勒马停驻,仰头望向城楼。
“开门!太子驾临!”
无人应答。
他又喝一声:“本宫奉旨查办逆党,速开宫门!否则以抗旨论处!”
仍无动静。
龙弘冷笑,回头下令:“撞门。”
两名壮汉抬着铁撞木奔出队列,冲向宫门。一声巨响,门扉震颤,门环脱落一块。第二击尚未落下,墙头忽有火把亮起,七八名守卫探出身来,为首者举刀高呼:“奉二殿下令,此地已戒严,擅入者格杀勿论!”
龙弘眯眼望去,认出那是二皇子麾下亲将李昭。此人原是刑部小吏,因替龙宸伪造账册升迁,素来阴鸷少言。
“李昭!”他怒极反笑,“你也配替二皇子发号施令?你可知劫持王妃、囚禁禁地,形同谋反?”
李昭立于墙头,火光照亮半边脸庞:“属下只知奉命行事。此地现归二殿下管辖,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无关人等?”龙弘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城楼,“苏清婉乃三皇子正妃,朝廷诰命,岂容你们私下拘押?她若有个闪失,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殿下慎言。”李昭语气不变,“此处并无王妃,只有钦犯待审。若您执意闯关,休怪属下无情。”
话音未落,两侧女墙上伏兵齐起,弓弩对准下方。箭镞寒光点点,映着雨夜幽光。
龙弘仰头大笑,笑声穿透雨幕:“好啊,真是好得很!他抢了我的人,占了我的地,还要我乖乖退走?今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的箭快,还是我的命硬!”
他猛然挥手:“重弩手上前!射旗!”
十余名弩手自阵中走出,架起三石强弩,瞄准门楼上悬挂的宫灯。一声令下,数支铁矢破空而起,灯绳齐断,两盏宫灯坠地熄灭。黑暗瞬间吞没门楼。
“再不開門,下一箭就是你的心口!”龙弘策马上前一步,剑指李昭。
墙头众人骚动。李昭握紧刀柄,却未下令反击。
片刻沉默后,龙弘翻身下马,登上南门外的点将台。这台原为春狩演武所设,如今杂草丛生。他立于高处,雨水顺盔沿滴落,浸湿肩甲。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如雷霆:
“苏清婉是本宫的人!谁敢动她,本宫要他全家陪葬!”
声音滚滚传开,惊起禁苑深处一群宿鸟。连远处角楼守卒都听得清楚,纷纷侧目。
台下死士肃立,刀锋朝天。东宫卫队压进十步,长矛列阵,寒刃森然。又有数十骑自西面赶来,乃是禁军中听命于太子的营官闻讯来援。他们未穿制式铠甲,但马鞍旁皆挂东宫令符,显然是早有联络。
龙弘扫视全场,见己方人数渐增,心中稍定。他再度举剑,下令全军压进三十步。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雨夜寂静。弓手上弦之声噼啪作响,矛尖逼近宫门。墙头守军开始后退,有人低声传令,似在请示。
就在此时,西北角突燃烽火。一道赤焰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夜空。
那是禁苑内院的警讯台。
龙弘瞳孔骤缩。他知道,一旦点燃内院烽火,意味着内部已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外围增援将受阻于多重关卡。这是宣战信号。
他猛拍点将台扶手:“传令,封锁所有偏门!挖断地下暗渠!若有从地道逃出者,当场诛杀!本宫不信,他能把整个禁苑变成铁桶!”
亲卫领命而去。另有心腹凑近低语:“殿下,要不要调萧家私兵入城?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龙弘沉吟片刻,摇头:“不可。萧家军未至京畿,贸然召入,反授人以柄。眼下只需守住四门,耗到天明,看他如何收场!”
他再次望向紧闭的宫门,雨水顺着剑疤滑入眼角,带来一丝刺痛。他想起十二年前射猎场上,自己明明射中鹿心,却被龙允抢先割喉夺彩。那时父皇笑着说:“允儿虽为庶出,却有将才。”而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人披红戴花,接受百官祝贺。
如今又是如此。
他想要的东西,总被人先一步抢走。
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太子。
“传我口谕,”他冷冷道,“自此刻起,禁苑之内,凡协助二皇子藏匿王妃者,不论官职高低,满门抄斩。若有人献出苏清婉,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命令传出,军中震动。一些原本观望的将士开始调动位置,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南门依旧紧闭,但墙头灯火已多处亮起。巡逻人影往来频繁,显然正在调兵遣将。偶有兵器碰撞之声传来,夹杂着低语与呵斥。
龙弘站在点将台上,一动不动。雨水浸透里衣,寒意透骨,他却不觉冷。他只觉得胸中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双眼赤红,喉咙发烫。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等一个能彻底撕破伪装的机会。
现在,它来了。
兄弟之情?君臣之礼?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
他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他只要人知道——
苏清婉是他的。
谁碰,谁死。
台下,一名死士悄然靠近,递上一方油布包裹的物事。
“殿下,这是从养性堂附近拾得的。”
龙弘打开一看,是一截断裂的绳索,末端沾着暗红血迹。还有一片月白色布角,被利器割下,边缘焦黑,似曾遇火。
他捏起布片,贴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香气萦绕而来——是苏清婉惯用的雪莲熏香。
他缓缓攥紧拳头,布片与绳索一同被碾成团,落入泥水之中。
“她还在里面。”他喃喃道,随即抬高声音,“加派人手,盯死每一寸墙垣!若有异动,立即报我!”
雨势渐大,浇在铁甲上发出沉闷声响。点将台上的火把被淋灭,只剩零星几点微光在风雨中挣扎摇曳。龙弘依旧矗立不动,像一尊披甲的石像。
远方更鼓敲过子时。
禁苑南门外,三千兵马列阵待发,弓张弩满,矛锋映雨。城墙上,守军亦严阵以待,火把连成一线,照得内外分明。
两军对峙,箭在弦上。
谁也没有先动手。
但谁都明白——
这一仗,已无法避免。
龙弘抬起手,轻轻抚过扇面《太平江山图》。指尖划过山川河流,最终停在“京畿”二字之上。
他低声说:“哥哥来接你了。”
话音未落,北面忽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骑飞奔至阵前,马上骑士滚鞍下马,捧上一封密函。
龙弘接过拆看,脸色骤变。
函中仅八字:
“地牢易主,人已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