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雨势未歇。一道赤焰自禁苑西北角冲天而起,映得南门上空血红一片。太子龙弘立于点将台,手中鎏金折扇猛然展开,扇面《太平江山图》在火光中翻卷如旗。
“撞门!”
铁撞木第三次砸向宫门,轰然巨响震碎夜幕。门环断裂,门扉内倾,守军阵脚微乱。墙头弓手尚未稳住身形,十余支重弩已破空而至,箭矢钉入女墙,火把接连熄灭。黑暗瞬间吞噬城楼。
东宫死士趁势攀墙。绳钩扣入砖缝,黑影贴壁而上,动作迅捷如猫。一名守军刚探头查看,喉间已被短刃割开,尸身软倒,血顺着白玉阶流淌而下。吊桥绞盘旁两名士兵正欲拉动机关,却被从侧翼扑来的死士按倒在地,刀锋横切,铁链松脱,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泥水。
宫门洞开。
龙弘翻身上马,玄甲湿冷,贴着肩背。他抽出佩剑,剑尖直指禁苑深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谁挡本宫,便是与整个东宫为敌!”
三千兵马如潮水涌入。长矛列阵推进,铁靴踏地声震回廊。刚入内苑,前方十字甬道忽有火把亮起,一队御林军列阵而出,甲胄鲜明,刀出鞘三寸。
“奉二殿下令!”领队校尉高举令符,“此地戒严,擅入者——格杀勿论!”
龙弘冷笑一声,策马上前:“你认得这是什么?”他摘下腰间东宫印绶,在火光下一晃,“本宫乃当朝太子,执掌监国之权。尔等不听号令,反助逆党,是想株连九族?”
校尉低头不语,身后将士却已有动摇。就在此时,左侧回廊杀声骤起。另一支御林军自偏殿杀出,为首将领大喝:“奉太子令,清剿叛军!”两支同属御林编制的队伍在白玉阶前对峙,刀锋相对,杀气弥漫。
“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刀光闪起,血溅石栏。亲兄弟同营服役者照面不识,只凭肩甲纹饰分辨敌我。有人刚喊出对方姓名,颈侧已中一刀,扑倒在雨水中。断矛插进地砖,残盾滚落台阶,尸体横陈于花圃之间。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排水沟流入内渠,泛起暗红泡沫。
龙弘不再停留,挥手命主力绕行中路,直扑养性堂方向。途中遇一队禁军千人队驻守拱桥,旗帜未展,阵型松散。指挥官立于桥头,神色犹疑。
“可是张统领?”东宫谋士策马近前,“太子驾临,速开通路!”
那指挥官握紧刀柄,低声道:“末将奉旨协防,并无调令……”
话音未落,桥下忽有箭雨射来,尽数落入太子军中。数名骑兵落马,战马嘶鸣,阵型微乱。龙弘猛勒缰绳,怒视桥头:“你敢袭驾?”
张统领脸色骤变,猛然转身,一刀斩下副将首级。鲜血喷涌,染红桥面。他提头高呼:“本官忠于太子!方才副将私通二皇子,意图伏击!众将士听令——随我护驾!”
禁军阵中顿时分裂。三百余人立即调转矛头,加入太子阵营;另七百人沉默后退,缓缓拉开距离。其中一营校尉突然暴起,率部从侧翼突袭太子右翼,长枪穿透两名亲卫胸膛,直逼中军。
混战再起。
火把在风雨中摇曳,照见厮杀身影。有人断臂仍持刀砍杀,有人被踩入泥泞仍死咬敌腿。一座汉白玉凉亭被推倒,柱石滚落池中,惊起残荷无数。御林军与禁军混作一团,分不清谁攻谁守,只知刀出必见血,退后者死。
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微弱。四名太监护卫立于门外,实则封锁窗棂门户。皇帝枯坐床沿,耳中传来由远及近的喊杀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手指颤动,几次欲起身,终未能撑起身子。
窗外火光一闪,映出他脸上深陷的眼窝。他嘴唇微动,喃喃道:“朕……还未死。”
梁柱夹角处,一名小太监蜷缩在阴影里,双手紧攥一卷黄绸密诏。那是半个时辰前,皇帝趁人不备塞入他袖中的。诏书未加盖宝玺,内容仅八字:“召龙允入京,平定内乱。”可他不敢走。门外有耳目,廊下有巡查,只要迈出一步,便可能被当场格杀。
他牙齿打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几次摸向门边,又缩回手。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库房爆炸,火光映亮屋梁。他浑身一抖,猛地将密诏塞入砖缝,自己伏地假寐,鼻息放轻,仿佛早已睡去。
禁苑西南,养性堂外。
太子军已攻至此处。原以为苏清婉囚于此地,却不料殿堂空寂,药架倾倒,地上残留镣铐断锁,墙角尚有血迹未干。龙弘一脚踢翻案桌,怒吼道:“人呢?”
心腹跪报:“据俘虏交代,一个时辰前已有命令转移王妃,路线经地下暗道通往武英殿。”
“武英殿?”龙弘眼神骤冷。那是先帝讲武之所,如今久废,唯二皇子常去修缮。他立刻明白——这是圈套。对方故意留下痕迹,引他深入腹地,好围而歼之。
但他已无退路。
“传令!”他嘶声道,“全军压进武英殿!沿途设哨,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队伍再度出发。刚行至回龙桥,前方忽现火阵。数十桶火油自桥头倾下,一点即燃,烈焰腾空,阻断去路。两侧屋顶伏兵齐出,箭如飞蝗。太子军措手不及,前排数十人中箭倒地,哀嚎遍野。
“绕道!”龙弘怒吼,“从西配殿穿过去!”
然而西配殿亦有埋伏。一支禁军突然杀出,旗帜竟是萧家私兵番号。带队将领高呼:“奉太后令,清剿乱党!”竟是萧远山亲率援军提前抵京,竟不先见太子,反倒以“平乱”为名介入战局。
龙弘双目赤红。他知道,这已非夺人之战,而是生死之争。
“杀!”他亲自提剑冲入敌阵。剑光闪处,血雾升腾。一名敌将迎面而来,被他一剑刺穿咽喉,尸体尚未倒地,他又劈倒两人。亲卫紧随其后,拼死护主。但四周杀声愈烈,三方势力混战,难辨敌我。
一处宫墙上,两名御林军正搏斗至死。一人忽然停手,指着下方喊道:“快看!神武门那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神武门楼上,一队禁军正缓缓降下城门闸。那并非为防外敌,而是切断内外联系。门楼下,数名军官正在争执,刀已出鞘。显然,这支原本中立的守军也已分裂,准备各自为战。
权力中枢,彻底瓦解。
乾清宫内,皇帝依旧枯坐。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宫墙之外。他抬起手,颤抖着抚过胸前玉佩,那是多年前龙允所赠。冰凉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允儿……你在哪……”
梁柱阴影里,小太监依旧伏地不动。他的手指悄悄抠进砖缝,触到那卷密诏。火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远处,武英殿方向升起第三道烽火。
雨还在下。
龙弘站在回龙桥畔,甲胄染血,发丝贴额。他望着那道冲天火光,忽然笑了。笑声低哑,混在风雨中,无人听见。
他举起佩剑,指向武英殿。
“去。”他说,“把我的弟弟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