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尽,雨势未歇。武英殿外的火阵仍在燃烧,油桶倾覆,烈焰沿着回龙桥的石栏蔓延,映得半边宫墙通红。太子龙弘立于马背之上,甲胄染血,剑尖直指前方残垣。他身后千军压境,刀枪如林,东宫死士已破西配殿防线,正从两侧包抄而来。禁军阵列节节后退,盾牌碎裂,尸横阶下。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自武英殿断壁间缓缓走出。
那人披着靛蓝锦袍,腰系银蛛纹带,指尖沾着微湿夜气,却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曼陀罗花粉味。二皇子龙宸站定于焦木之间,身后仅余六名亲卫,皆负重伤,兵器残损。他抬头望向龙弘,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清晰传入两军耳中:
“皇兄且慢动手。”
龙弘勒马停步,眉心一跳。他未下令进攻,亦未回应,只是冷冷盯着对方。雨水顺着他的盔檐滴落,滑过脸颊,混着干涸的血迹。
“你还有何话讲?”他终于开口,声如铁石,“私调禁军、劫持王妃、伏兵设阵——桩桩件件,皆是谋逆。今日孤踏平此殿,合情合法,无需与你多言。”
龙宸不答,反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在火光下一晃。那符不过掌心大小,刻有双狼缠尾图样,边缘烧灼痕迹斑驳。他并未高举示众,也不递出,只轻轻摩挲其面,似在确认真伪。
“皇兄可知,北疆边关三日前开了口子?”
龙弘眼神微动,握剑之手略紧。
“五日前,我遣使出关。”龙宸继续道,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不是去求援,是去迎人。五千先锋,轻骑突进,今夜已渡黑水河,距上京不足百里。”
风掠过废墟,吹熄了一角火把。火焰跳动间,两军将士皆闻此言,前锋数排士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龙弘低喝,嗓音已带一丝裂痕。
“我说——”龙宸抬眼,目光如刃,“城外已有敌军入境,奉我密令行事。若我身死于此,他们明日辰时便攻城门。若我不得生还,上京百姓,一个也别想活。”
话音落下,全场骤静。
唯有雨声敲打铁甲,滴滴答答,如更漏计时。
龙弘坐在马上,脸色由赤转青,再由青转白。他嘴唇微张,似要怒斥,却又强行压下。手中的剑仍指着前方,可那剑尖,已在雨中微微颤抖。
“你疯了。”他终于吐出三字,声音低哑,“引外敌入关,你是要亡国吗?”
“亡国?”龙宸冷笑一声,将铜符收入袖中,“皇兄,你我都清楚,这江山本就不干净。你勾结北狄,许以边城换兵;我借势反制,有何不可?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现在不是谁更狠的问题,是你敢不敢赌——赌我是否真下了这一步。”
龙弘没有动。
他不能动。
身后是三千东宫死士,前方是残垣断壁中的弟弟,而此刻,整个战场的空气仿佛凝固。原本杀意沸腾的军阵,此刻竟无人再敢上前一步。那些曾挥刀砍杀的士兵,此时握紧长矛,却不知该指向谁。
一名副将悄然靠近龙弘马侧,低声禀报:“殿下,西侧巡防营已失联,南面角楼无信号灯……恐有异动。”
龙弘未应,只死死盯着龙宸。
“你以为我会信?”他咬牙道,“区区五千骑兵,如何绕过边防哨塔?如何瞒过朝廷耳目?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你不信?”龙宸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令人脊背发寒,“那你告诉我,为何半个时辰前,神武门禁军会突然降闸?为何萧远山率兵入宫,第一件事不是见你,而是接管四门布防?你以为他是来帮你?他是来看戏的——看我们兄弟相残,好让外戚坐收渔利。”
龙弘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话不假。
方才混战之中,萧远山的确未向他请命,反而封锁宫道,分兵控钥。那不是勤王,那是待价而沽。
“你早与他们串通?”龙弘厉声质问。
“我只与利益同行。”龙宸淡淡道,“萧家要权,我要活路。你呢?你只剩一张空头圣旨,和一群等着看你倒台的人。”
雨更大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武英殿残破的飞檐。那一瞬,两人的脸都被映得惨白如纸。
龙弘终于明白——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手段,而是输在胆量。
他不敢真的撕破脸皮,不敢承认自己也曾通敌卖国。可眼前这个弟弟,竟然比他更狠,狠到不惜引来外族铁骑,也要保住性命。
“你就不怕他们进城之后,屠城劫掠?”龙弘声音沙哑,“你也是大曜皇子,你也流着先帝血脉!”
“血脉?”龙宸嗤笑一声,抬起左手,抹去脸上雨水,“从小到大,谁认过我的血脉?母妃死于冷宫,尸骨无存;我被唤作‘杂种’,连太庙祭典都不得入列。如今你说血脉?好啊——那就让全天下看看,到底是谁,先把江山当买卖做的!”
他说完,不再看龙弘一眼,转身走向身后残破殿门。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甩开。
“传令下去。”他对仅存的心腹道,“关闭武英殿所有门户,点燃烽燧备用。若明日日出前不见和谈使者,即刻放信鹰北去。”
那人颤声应诺,转身而去。
战场上,依旧无人动作。
东宫军列阵不动,禁军亦未撤退。刀枪低垂,火把摇曳,雨水顺着矛尖滴落,在地上汇成细流。
龙弘仍坐在马上,剑未收回,话未出口。
他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打。
打了,就是内乱变国难。
赢了,京城也会毁于一旦;输了,他连葬身之地都不会有。
远处,武英殿屋顶的烽火台旁,已有士兵开始搬运柴草。干燥的松枝堆叠如塔,只待一点火星,便会冲天而起。
那是向外界宣告:大曜皇室已分裂,外敌可乘虚而入。
龙弘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身后鼓声顿止。
所有将领屏息凝神,等待下一步命令。
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雨落在他的肩甲上,顺着护心镜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向胸口。
二十步外,龙宸立于殿前石阶最高处,衣袍尽湿,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对面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沉默如石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句:
“皇兄,现在轮到你来求和了。”
武英殿西北角,守夜校尉猛然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北面天际。
那里,有火光。
不止一处,是一片。
连绵十余里,如星点铺地,又似野火燎原,正沿着官道南移。火光之间,隐约可见旗帜飘动,影影绰绰,皆是重甲骑兵轮廓。
“探马!”校尉一把推开身边小卒,“快去禀报——黑水河方向有大军压境!人数……至少五千!打着‘肃清奸佞’的旗号!”
小卒跌跌撞撞奔出,泥水溅起老高。
殿内,龙宸刚在残破案几后坐下,捧起一碗冷茶,尚未入口,心腹死士已踉跄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殿下……北面十里坡,敌军先锋已扎营。五千骑,全副武装,列阵于神武门外。”
龙宸眉头一跳,手中茶碗“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来了?”他低声道,声音竟有些发干,“这么快?”
“是……他们打出‘奉天子密诏,肃清奸佞’的旗号,派使者持通关文书,要求入城护驾。”
龙宸猛地站起,一脚踢翻案桌,木屑纷飞。他盯着那死士,一字一顿:“你说……他们说‘护驾’?”
“是。”
“荒唐!”龙宸怒极反笑,手指颤抖指向北方,“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是来履约的——履约!我何时让他们打着‘天子’名号进来?我只说‘若我身死,便攻城’!谁准他们自称奉诏?”
死士低头不语。
殿外风雨交加,火光映照下,龙宸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支军队,或许根本就没打算听他的号令。他们来的目的,不是为他胁迫议和,而是为另一个约定。
另一个他不知道的约定。
与此同时,东宫军阵后方,副将策马狂奔至龙弘马前,滚鞍下跪,声音嘶哑:“殿下!北面发现敌军营帐,五千骑已驻扎十里坡!打着‘勤王’旗号,但……但他们的旗帜纹样,是北狄军制!左翼绣双狼衔月,右翼缀赤羽——那是北狄先锋营的标识!”
龙弘猛地睁眼。
他原本低垂的剑尖倏然抬起,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马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是北狄军!他们……他们真的来了!”
龙弘的手指剧烈抽搐,剑柄几乎脱手。他死死盯着北方,仿佛要看穿那重重雨幕,看清那支打着“勤王”旗号的军队究竟是谁的棋子。
是他当初写给北狄可汗的密信?还是龙宸另辟蹊径,勾结了另一支势力?
不,不对。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一封匿名密函送入东宫——只有一句话:“太子欲除政敌,我愿助一臂之力。只需割让北疆三城,其余好说。”
当时他以为是北狄试探,便回了一封模棱两可的信,未曾署名,也未盖印。
可如今看来——那封信,已被当作凭证。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摸出那枚早已焚毁的信笺残角,指尖发麻。
这不是威胁。
这是铁证。
神武门城楼上,守军已乱作一团。
敌军使者策马至吊桥外三百步,身后八名铁骑列阵,皆披重铠,面覆铁网。使者高举通关文书,用大曜官话朗声道:“吾等奉诏而来,肃清奸佞,护佑天子!请开城门,容我等入城护驾!”
城上守将怒喝:“尔等何人部属?天子何时下诏?诏书何在?”
使者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高高举起。火光下,隐约可见印玺痕迹。
“太子殿下!”他忽然提高声音,响彻城楼,“我们来履行约定了!”
城上一片死寂。
守军面面相觑,有人低声惊问:“太子……何时与敌军有约?”
“闭嘴!”守将厉声喝止,额角冷汗直流。
可那句话,已如刀锋般刺入每一个人耳中。
远处,龙弘听见此言,身形猛然一晃,几乎从马上栽下。亲卫急忙上前搀扶,他却一把推开,死死抓住马鞍,指甲嵌入皮革。
“履行约定……”他喃喃重复,眼中血丝密布,“他们认的是我……他们认的是我!”
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
原来龙宸所言非虚——敌军真的来了。
但他们效忠的,不是龙宸。
是太子。
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那封密信,成了今日的催命符。
武英殿内,龙宸已跌坐于地。
心腹死士再次跪报:“殿下,神武门传来消息——敌军使者亲口宣称,‘来履行与太子殿下的约定’。”
龙宸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太子?”他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认错了人?”
死士点头:“是。他们认定勤王之约出自太子,非殿下所召。”
龙宸怔住。
他精心布局,以命相搏,只为逼停龙弘进攻,换取喘息之机。他放出信鹰,不过是虚张声势,赌龙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支军队,竟真的来了。
而且,认错了主。
他本欲借刀杀人,如今刀来了,却砍向了他自己。
若敌军入城,打着“护太子”的旗号,那他龙宸,就成了真正的叛国者。龙弘反倒成了“被诬陷的忠良”。
他双手攥紧,指节泛白,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雨声未歇。
远处,十里坡的火光连成一片,如同地狱之门缓缓开启。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
“好啊……好一个‘履行约定’。”
他缓缓抬头,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一夜,再也无人能掌控局势。
阴谋反噬,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