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最深处,暗红色浊气贴附石壁缓慢游走,像一层依附岩体存活的腐皮。
鹍鸡立在一面巨型石壁前,仰头凝望岩壁上的人影。那人被玄铁长柱贯穿胸膛,铁柱从心口正面刺入,后背破壁而出,死死嵌进山岩深处。四肢分别被粗重玄铁锁链锁缚,手腕脚踝铁链紧绷拉直,牢牢钉固在石壁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沧溟。
他头颅微微垂落,暗红长发遮去大半眉眼,胸口玄铁穿心处,血肉早已和铁柱粘连共生,铁骨皮肉相融,界限模糊。双手垂落身侧,指甲乌黑粗长,钝厚干裂,常年不见天光。周身死寂,若非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看上去和一具风干已久的囚尸别无两样。
鹍鸡停在数步之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妥帖:“沧溟老祖。”
沧溟纹丝不动。
“诸事皆按谋划推进。万浊归墟阵已成,龙、麒两族血脉,已然引动阵法根基。”鹍鸡放轻语调,语气恭顺,“只差最后一环。朱雀已经动身,她的凤族正统血脉,便是开启大阵的最后一环。”
话音落下,沧溟指尖极轻一颤。锁链随之微动,摩擦岩壁,泄出一声低沉绵长的金属嗡鸣,在密闭洞窟里回荡。鹍鸡依旧躬身,不曾直起身躯:“等凤血入阵,封印自会松动。老祖被困三亿年,终能脱离此地。”
这一次,沧溟喉间滚出低沉闷响,锁链晃动幅度加重,岩壁深处传来沉沉震动,戾气四散。
鹍鸡垂眸,唇角极淡勾起一抹冷笑,转瞬敛去,重回恭谨模样。他转身折返阵眼,步履平稳从容。阵法四角各站着一个羽卫,每人脚下踩着一道暗红色的阵纹,灵力注入阵眼,维持着整座阵法的运转。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长在阵法上的四根钉子。
青龙和玄武被钉在阵法边缘,暗光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膝盖。两名羽卫站在他们两侧,一人盯着青龙,一人盯着玄武,手按在兵器上,随时准备出手。鹍鸡走过他们身边,没有看他们一眼。
洞口处,还有两名羽卫守在那里,一左一右,面朝外,背对着洞内。他们的任务是看守入口,防止有人从外面闯入,也防止有人从里面逃出。
八个人,四个在阵眼四角,两个盯人,两个守门。各守其位,各司其职。
鹍鸡走到阵眼处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流转的暗红阵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凤羽。他从没想过要彻底释放沧溟。三亿年封印消磨,沧溟的本源早已衰败大半,即便脱困,力量也不复巅峰。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解放这个人,只是借沧溟的上古威名,搅动龙凤两族纷争,借他的残存本源撑起整座万浊归墟阵。待到局势大乱,阵法功成,沧溟的生死毫无用处。三亿年囚困穿心,谁又会真心相救一个被穿心钉钉死的老祖。
他敛尽心绪,静立阵心,等候猎物落网。
赤龙宫外,夜色沉沉。
骨苍的暗影落于远处林间,赤金竖瞳在夜色里冷光一闪,遥遥盯住宫门处的朱雀和火鸟。他刻意保持距离,身形随时可遁,嗓音沙哑破空传来:“凤族二公主。”
朱雀回身,看清来人,眼底神色一沉:“你想做什么。”
“传话而已。”骨苍不逼近,不缠斗,语气直白干脆,“青龙、玄武被困深渊阵中,灵力封禁,性命受控。鹍鸡要以二人血脉祭阵,唯有你能救人。”
火鸟快步上前,侧身挡在朱雀身前,戒备紧盯骨苍:“圈套,别信。”
“信不信由你。”骨苍身形掠起,语气不留余地,“深渊入口已开,去,就能见到他们。”
话音落地,黑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朱雀没有半分迟疑,抬脚便往深渊方向动身。火鸟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紧绷:“朱雀,你心知肚明,这是专门引你下去的局。”
“我知道。”朱雀语气平静,“但我不能不去。”
火鸟指尖攥得发白。她太了解朱雀,重情心软,认准的事无人能拦。“你不能独自下去。”
“姨娘必须留守地面。”朱雀抬眸看向她,“赤龙要镇守封印关口,凤卫灵力受深渊浊气克制,无法入内。这里,只有我能下去。”
火鸟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她知晓鹍鸡所有底牌,却受制于桎梏,无法全盘道出。良久,她松开手,只低声叮嘱一句:“提防鹍鸡。”
朱雀没有追问缘由,轻点下头,转身直奔深渊裂缝而去。
深渊入口崖边,赤龙守在此处,看见朱雀赶来,当即开口阻拦:“别下去,底下是死局。”
“青龙和玄武在里面。”
“我清楚。”赤龙嗓音干涩,“你入局,就是自投罗网。”
朱雀没有应答,径直越过赤龙,走到裂缝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浊气翻涌而上。她停顿片刻,没有回头,纵身一跃,坠入深渊。
裂缝浊气翻涌一瞬,很快归于平静。
深渊底部岩壁,沧溟指尖再度微动。锁链碰撞声细碎清晰,地底沉寂的戾气一点点苏醒攀升。守在沧溟周围的羽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动。
鹍鸡立于阵眼中央,清晰感知头顶裂缝落下来的凤族气息,脚下阵纹暗光顺势升腾呼应。他抬眸望向深渊上空,眼底无喜,只剩势在必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