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天边仍压着一层铁灰色的云。南疆主营帐内灯火未熄，烛火在案头跳动，映得沙盘上的山川沟壑如活物般起伏。龙允立于案前，玄色劲装未解，左脸那道淡色剑疤隐在阴影里，像一道久未愈合的旧裂痕。他指尖轻点沙盘西门位置，目光沉静，似在等什么。
帐帘猛地掀开，冷风卷着湿气扑入。一名斥候单膝跪地，甲胄沾泥，额角有擦伤，手中急报用油布裹紧，递出时指节发白。
“报——北狄先锋已渡黑水河，驻营十里坡，打着‘奉诏勤王’旗号，意图开城！”
帐内诸将闻声皆动。副将雷烈霍然抬头，手按刀柄；参军陈远之笔停纸上，墨滴坠落，洇开一片。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龙允身上，呼吸不自觉屏住。
龙允接过急报，未拆。只将油布一层层剥开，动作缓慢，仿佛在拆一封家书。火光下，黄帛一角露出“肃清奸佞”四字，印痕清晰。他看罢，缓缓卷起，置于案上，随手压了一枚铜符。
“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割破帐中凝滞。诸将心头一凛，脊背发凉。
雷烈忍不住开口：“殿下，京城已乱，太子失势，此刻直取四门，可一鼓而下。若放任敌军入城，伪诏成真，我军师出无名，恐难服众。”
龙允未答。他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苍雷”剑，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即收。剑身无铭，唯有细微划痕纵横交错，如北疆风雪刻下的年轮。
“京中已乱，不急于一时。”他终于开口，语调平缓，“若敌军入城，挟伪诏以令百官，禁军倒戈，百姓惶惧，我便是逆贼。但若他们在城外，打着勤王旗号，却迟迟不得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那就是叛军。”
帐内鸦雀无声。
“传令。”他抬手，指向沙盘北侧，“八千玄甲军即刻出发，三日内截其后路。另调风字营绕行西岭，封锁山谷出口。我要他们在天亮前就发现——不是来勤王，是来送死。”
陈远之提笔疾书，记录军令。雷烈抱拳领命，转身欲出。
“等等。”龙允忽然道，“再加一道密令：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每百里设骑哨，若有信使持东宫印文书北上，格杀勿论。”
雷烈一顿：“是。”
帐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炸响，火星溅落案角。龙允立于沙盘前，披甲未整，左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握剑而略显粗大，虎口有旧茧。他盯着那面代表敌军的黑旗，久久不动。
副将张越低声问：“殿下，是否要知会黑龙阁？墨影那边……”
“不必。”龙允打断，“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多说一句都是祸。”
张越闭嘴。
龙允转身，走到案前，提起醒酒汤一饮而尽。陶碗放下时磕在案上，发出闷响。他抬手，抹去唇边残液，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明日辰时，中军拔营。”他道，“我亲率主力压境。”
雷烈迟疑：“殿下，敌军五倍于风字营，若其强攻……”
“他们不会攻。”龙允冷笑，“打着勤王旗号的人，最怕流血。一见我军出营，必先遣使交涉。我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雨后泥土与枯草的气息。远处营地篝火连片，如星罗棋布。巡更士兵踏过泥地，脚步沉重而有序。龙允站在高台上，望向北方。十里坡方向，火光隐约可见，连成一线，似蛰伏的兽眼。
他未披斗篷，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苍雷剑垂于身侧，剑穗微晃。
“传风离。”他忽然道，“让他查一查，是谁把东宫印文泄露给北狄的。”
亲卫应声而去。
龙允依旧望着北方，目光如钉。他知道，这一战不在城内，而在人心。太子已自毁长城，敌军趁虚而入，看似危局，实则送上门的刀柄。只要他握得够紧，便能顺势斩断一切伪饰，将“勤王”二字，变成“叛国”的铁证。
他不需要慌乱，也不需要愤怒。他只需要等——等敌人自己走进陷阱。
帐内，陈远之正将最后一道军令封入竹筒，用蜡封口。张越检查地图，确认各部行进路线无误。雷烈召集亲兵，准备连夜出发。
龙允回到案前，拿起急报残页，再次展开。这一次，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目光停在“奉诏”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即冷笑一声，将其投入火盆。
黄帛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起身，取过铠甲，亲手系扣。动作熟练，无需他人协助。肩甲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如锁链闭合。
“备马。”他道，“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进退两难。”
亲卫迅速出帐。片刻后，黑马牵至帐外，鞍鞯齐整，缰绳紧绷。龙允走出军帐，披甲执剑，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极长，直抵沙盘边缘。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西门依旧静立，无人移动。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片空白，即将被鲜血填满。
雷烈率玄甲军先行，马蹄声渐远，没入夜色。风字营随后启程，悄无声息，如影随形。主营内灯火未灭，反而更亮。传令兵往来穿梭，军令一道接一道发出。
龙允立于帐前，望着北方。风未止，云未散，天边仍是一片混沌。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原地踏步，铁蹄砸地，发出沉闷声响。
“走。”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中军主力缓缓集结，旗帜依次升起。苍雷旗迎风展开，黑底银纹，如雷霆劈开夜幕。
龙允策马前行，身影渐渐远离主营。身后，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动，沉默而坚定。没有呐喊，没有鼓号，只有铁甲摩擦声、马蹄踏地声、旗帜猎猎声，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他未回头。
前方，十里坡火光依旧。敌军不知死期将至，仍在等待城门开启。
而他，正朝着那片火光，步步逼近。
风掠过原野，吹动他衣角。苍雷剑在鞘中轻鸣，似有所应。
他嘴角微动，未笑，也未怒，只有一声极轻的吐息，消散在风里。
马速渐快，队伍如箭离弦。
大地震动，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