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京城如困兽伏卧于三十里外的高地上。龙允立于帅帐前,手按苍雷剑柄,目光未移。苍雷旗猎猎作响,黑底银纹在风中翻卷如电,全军静默,炊火照常升起,操演声自各营传出,整齐划一,无一人喧哗。
他未下令攻城。
也无需下令。
围城之势已成,十万铁骑环京而驻,四门封锁,援路断绝。城中之人看得真切——北麓孤峰之上那道身影不动,大军便不动;他若抬手,便是雷霆压顶。
帅帐内沙盘静置,木制城池模型四周插满黑旗,西门位置被指尖轻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痕。龙允坐于案后,玄色劲装未卸,左脸剑疤隐于微明光线之下,神情冷峻如铁。亲兵立于帐角,不敢出声。传令官三度欲进,皆止步于帘外。
就在此时,外围巡骑押入一人。
那人披着灰褐斗篷,衣襟沾泥,靴底带血,双手反绑,面有惊惶之色。巡骑低声禀报:“自西坊口潜出,持密函一封,自称奉二皇子之命求见殿下。”
龙允未动,只抬眼。
“放进来。”
亲兵解其缚,那人踉跄步入,跪地叩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是二皇子府中执事,奉命向三皇子递信……”
“念。”龙允开口,声不高,却如刀劈木。
那人哆嗦着取出怀中密函,展开读道:“臣龙宸顿首再拜,伏惟三皇子殿下天威临境,兵势如岳,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宽宥。然太子构乱在先,勾结外敌,屠戮忠良,实为祸首。今臣愿献其首级,开城请降,只求保全性命与家眷周全,余生贬居南荒,永不再涉朝政……”
话未说完,帐中死寂。
龙允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连眼神都未变一下。待那人念毕,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敲案沿,一声、两声、三声,节奏如更漏滴水。
然后,他开口了。
“逆贼就是逆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语毕,挥手。
亲兵上前,将那人架起拖出。他挣扎不得,口中犹喊:“殿下!二皇子说了,只要您点头,太子人头即刻送上!这是分化之机,不是吗?这是……”声音渐远,终被帐外风声吞没。
龙允未再看他一眼。
他收回手,重新落在沙盘边缘,指腹摩挲着代表皇城的那一圈矮墙模型。指尖所触之处,皆是旧恨堆积之地。当年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尽殁,是谁在御前笑言“边将骄横,当挫其锐”?是谁派死士屠村造疫,只为试探他是否真死?又是谁,在他坠崖之后,夜夜焚香祷祝,盼他尸骨永不归京?
如今跪地求饶的人,正是当初挥刀断路者。
可他不稀罕什么“献首分化”,也不需要叛徒的投诚。黑龙阁的情报网早已告诉他,太子与二皇子早已互疑,彼此设防,各自藏兵。但他不在乎他们斗得多狠——在他眼里,二人皆是背君卖国之徒,一个都活不成。
帐外风势稍缓,苍雷旗垂落片刻,又猛然扬起。
龙允仍坐着,像一座未爆发的火山,静得让人心悸。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一处隐蔽巷道出口,那名使者跌撞而出,浑身泥污,袍角撕裂。守在暗处的两名黑衣人迅速迎上,扶住他臂膀:“如何?三皇子可应了?”
使者喘息未定,嘴唇哆嗦:“他……他说……‘逆贼就是逆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别的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我赶了出来……”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一人低声道:“快回去禀报。”
三人疾行穿巷,避过巡街禁军,自一道暗门潜入二皇子府邸。府中灯火昏沉,密室之内,龙宸独坐案后,手中茶盏尚温,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
门开。
三人跪地。
“回禀殿下……三皇子……拒不受降。”
龙宸动作一顿。
“原话呢?”
“他说……‘逆贼就是逆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室内烛火猛地一跳。
龙宸盯着那盏灯,瞳孔收缩如针尖。他慢慢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留下五道淡红划痕。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咆哮,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过了许久,他才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就像……就像根本不屑与您谈条件。”
龙宸闭上了眼。
那一瞬,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上肩头。他曾以为自己还有筹码——太子的性命,城中的私兵,北狄先锋的名义,甚至是他手中掌握的那些秘密。他以为只要开出足够高的价码,总有一方会心动。
可龙允连听都不愿多听。
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等着被清算的罪人,连谈判资格都没有。
茶盏仍在案上,热气将尽。
忽然,他的手一抖。
瓷盏滑落,砸在青砖地上,轰然碎裂。滚烫茶水泼洒四溅,浸湿了地毯,几片茶叶黏在鞋面上,无人敢动。
龙宸睁眼,看着满地碎片,眼神空洞。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叫人收拾。只是缓缓地、慢慢地,坐回椅中,背脊贴上冰冷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张开,微微颤抖。
密室内一片死寂。
门外侍从听见声响,欲推门而入,却被另一人死死拦住:“别进去!殿下没叫人!”
“可……可是……”
“你没听见那声碎响吗?那是心碎的声音。”
室内,龙宸望着空荡的案面,仿佛看见十二年前北疆雪原上那支残破军旗被风卷走的画面。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只要够狠、够毒、够不择手段,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谁都远。他烧过村庄,喂过毒药,甚至亲手掐死过亲信以试忠诚。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龙允不需要他的背叛,也不在乎他的投诚。在他眼里,自己与太子并无分别——都是该死之人。
他终于明白,这一局,从龙允站在北麓孤峰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权谋,而是输在气势上。对方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夺位的,是来收债的。而他,不过是账册上的一个名字,迟早要被勾去。
窗外,日头渐高。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碎瓷片上,反射出刺目白光。一只飞蛾扑向烛火,撞在灯罩上,扑簌落下。
龙宸依旧不动。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整个人已被抽去魂魄,只剩一副躯壳坐在那里。
密室外,消息悄然传开。
“二皇子府……没人出来了。”
“听说使者回来了,但殿下一句话都没说。”
“茶盏摔了……满地都是碎片。”
人心开始动摇。
那些曾依附于他的幕僚、死士、将领,原本还在观望局势,想着或许还能拼一把,或等外援,或趁夜突围。可如今,连主心骨都垮了,谁还敢动?
西坊口某处宅院,一名副将悄悄换下战袍,将兵符塞进妻儿手中:“走吧,往南去,别回头。”
东华门附近酒肆,几个私兵聚饮,杯未举,已有泪落碗中。
北城角楼,一名校尉望着远处高地上的黑色大帐,喃喃道:“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恐惧如瘟疫蔓延。
而这一切,龙允都知道。
他不必动手,也不必传令。他知道,当一个人连求生的勇气都被碾碎时,剩下的,只有等待死亡的份。
他坐在帅帐中,听着帐外操演声、马蹄声、炊火噼啪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军营日常中的一粒尘埃。
但他知道,城中已有裂痕。
二皇子的心防,已经塌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依旧未动。
手指仍搁在沙盘边缘,像钉在那里一般。阳光斜照进帐内,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剑疤如旧伤蛰伏。帐外苍雷旗高扬,风吹不止,猎猎作响。
下一章,该轮到太子了。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那扇本就不牢的门,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