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过,天色转为铁青。宫城之内,残烟未散,昨夜那场无声的崩塌仍在蔓延。东宫偏殿密室茶盏碎裂之声犹在耳际回荡,人心如败絮随风飘零。二皇子府门紧闭,无人出,亦无人入。而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身影自乾清宫侧廊疾行而出,披着明黄四爪蟒袍,手持鎏金折扇,指节因用力泛白。
太子龙弘脚步踉跄,穿过荒芜已久的西六宫夹道。此处本是冷宫所在,枯井旁杂草丛生,砖缝间渗出湿气。他身后仅跟五名死士,皆裹黑衣,佩短刃,脸上蒙巾,靴底沾泥。再后,两名内侍抬一顶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紫檀扶手与东珠流苏——太后萧氏正在其中。
“快些!”龙弘低声呵斥,声音发颤,“北门……还守得住吗?”
一名死士俯身回禀:“回殿下,北门巡骑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今晨卯时三刻交接,此时正是空档。且北门外旷野无遮,传闻三皇子主力未动,但细作遍布十里之外,不可轻出。”
龙弘咬牙:“不出则死。南门、西门皆有玄甲军影踪,东华门已被封锁,唯有北门尚存一线生机。若能抵敌营,借北狄先锋之名反压京城,或可翻盘。”
话音未落,轿中传来咳嗽声,继而是苍老而威严的嗓音:“弘儿,你真信他们会迎你?”
龙弘转身掀帘。太后端坐轿中,绛紫凤袍虽旧却整,护甲涂红,眼神锐利如刀。她喘息粗重,额角见汗,显然一路颠簸已耗尽心力。
“母后,”龙弘压低声音,“他们要的是地契、城图、诏书印信,我全带来了。只要活命,江山也可让半壁!”
太后冷笑:“你可知那五千先锋是谁的人?是你写信求来的,还是别人替你递的?你连对方主将姓名都说不出,谈何结盟?”
龙弘语塞。
片刻后才道:“总比困死宫中强。龙允不接受投降,也不谈条件。他不是来争位的,是来清算的。我不走,明日便是斩首示众的逆贼。”
太后闭目,不再言语。
龙弘放下轿帘,挥手示意前行。
一行人绕至养性堂后墙,停在一堵爬满藤蔓的断壁前。死士上前拨开枯枝,露出一道半掩的石门,门沿布满青苔,铁环锈蚀。一人取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艰难,发出刺耳摩擦声。门开时,一股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先帝年间废弃的排水暗渠入口,原通宫外护城河岸,后因年久失修堵塞,仅余一段通往北城墙脚下的狭窄通道。据传此道由太监总管私建,专供后宫妃嫔秘会外臣所用,早已被世人遗忘。唯太后年少时曾听乳母提及,近年更命心腹春桃暗中修缮,以备不测。
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低矮潮湿,仅容一人躬身通过。脚下砖石凹凸,积水没踝,腥臭扑鼻。死士举火把在前引路,火光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扭曲如鬼魅。太后由两名内侍搀扶,步履维艰,数次险些滑倒。龙弘几次欲催促,终忍住未言。
行约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阶梯,拾级而上,尽头是一块可推动的石板。死士合力顶开,冷风骤入,夜露打面。众人钻出地面,已在北城墙根下,距城门不过百步。
城楼之上灯火稀疏,守军倚墙而眠,巡逻者脚步拖沓。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但值守士兵显然松懈。远处高地黑旗静立,苍雷旗下帅帐轮廓依稀可见,却无兵马调动迹象。
“看来他果然未攻城。”龙弘略松一口气,“速开侧门,出城直奔十里坡!”
死士分两组行动:三人潜向城门闸机房,另两人留守护卫。龙弘亲自扶太后坐于石阶避风处,从怀中取出水囊喂饮。太后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皱眉:“这水……有雪莲香?”
龙弘一怔:“是春桃备的,说能安神定惊。”
太后盯着他,目光深沉:“你身边的人,还能信几个?”
龙弘未答。
就在此时,闸机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片刻后,一名死士匆匆返回:“门已开,绞盘毁去,吊桥无法升起。但……守门校尉死了,喉中断箭,非我等所为。”
龙弘心头一紧:“不是我们的人?那是谁?”
死士摇头:“不知。只觉方才风中有哨音掠过耳畔,极轻,似叶落。”
话音未落,忽闻头顶城墙上一阵骚动。守军惊呼,兵器碰撞,有人高喊:“什么人?站住!”紧接着是几声短促惨叫,旋即归于寂静。
龙弘猛然抬头。
只见城楼女墙上,数道黑影一闪而没,像是猫一般敏捷地跃下内侧。与此同时,地面微震,仿佛地下有物蠕动。北门外原本平整的土路竟有数处隆起,泥土松动,草皮翻卷。
“不对!”留守死士低喝,“地上有坑!别靠前!”
可已迟了。
龙弘正欲退后,脚下猛然一陷。他惊叫一声,单膝跪入松土,靴子卡在机关坑中。他挣扎欲起,忽听四周响起窸窣之声——如同蛇群游走于枯叶之间。
下一瞬,泥土炸裂。
十余道黑影自地下破土而出,全身裹黑袍,面覆青铜鬼面,手中短刃无锋,却寒光逼人。为首一人跃出位置恰在龙弘面前十步,不动如山,其余杀手呈半圆围拢,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
龙弘踉跄后退,撞上石阶。太后被两名内侍死死护住,喘息急促,面色灰败。
“你们……是谁?”龙弘嘶声质问,“可是三皇子部属?报上名来!孤乃当朝太子,奉诏离京勤王,尔等敢阻驾,便是谋逆!”
那首领未答。
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止步手势。
随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王爷有令,逆贼出城者,止步即活,妄动者死。”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风停了。
火把熄了一支,余烬飘散。
龙弘浑身僵硬,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也不觉痛。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铁钳夹住,发不出声。他看向太后,见她闭目不语,唇边竟浮现一丝冷笑。
“原来如此……”太后喃喃,“早该想到的。他既然能让你走到这里,就能让你走不出这十步。”
龙弘猛地扭头四顾。
北门外空旷无垠,远方高地黑旗猎猎,帅帐巍然。他知道,那一双眼睛或许正透过千里镜注视此处。这不是逃亡,是一场预演已久的收网。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那首领依旧站立不动,手中短刃斜指地面,未举,也未收。他身后杀手齐刷刷抽出第二柄短刃,交叉于胸前,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城门洞口十步之内,尘埃落地。
太后靠在石阶上,呼吸越来越浅。一名死士悄悄伸手去摸腰间刀柄,尚未触及,便见左侧阴影中寒光一闪——一支漆黑羽箭钉入其肩胛,贯穿肺叶。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涌出。
其余死士再不敢动。
龙弘站在原地,明黄蟒袍沾满泥污,鎏金折扇掉落于积水之中,扇面《太平江山图》被污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山河破碎。
他望着那首领,嘴唇颤抖:“你们……为何不杀我?”
首领终于开口,仍是一句重复的话:“王爷有令,逆贼出城者,止步即活,妄动者死。”
说完,不再看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远方高地,仿佛在等待某种信号。
风又起了。
吹动苍雷旗的一角,也吹乱了太子鬓边散落的发丝。他站着,像一根被拔起的旗杆,空有形制,却再无根基。
太后忽然睁开眼,望向天空。晨云渐散,日光刺破阴霾,照在她涂着鹤顶红的护甲上,泛出妖异血光。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