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起北城墙根下的尘土，混着昨夜雨水的泥腥味扑面而来。太后说“来了”二字尚在空中飘荡，太子龙弘已觉脚底发软，喉间泛苦。
他僵立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十余名自地下破土而出的黑衣人。他们站姿如松，刀未出鞘，却比千军压境更令人心胆俱裂。为首者仍不动，掌心朝上，手势未变，仿佛时间也随其静止。
龙弘嘴唇哆嗦，想喊一句“孤乃储君”，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吞咽声。他低头看自己沾满污泥的蟒袍下摆，鎏金折扇倒在积水里，扇面《太平江山图》被水浸透，山河轮廓模糊成一片墨渍。他忽然想起幼时射猎，曾一箭射中头鹿，群臣高呼万岁，父皇含笑点头。那时他不过十一岁，站在高台之上，俯视众生。
如今他也在高台之下，却被俯视。
“我……我可以交出一切。”他声音干涩，像是从井底传来，“所有党羽名单、密信藏处、印信私库……全交出来。只求一条活路，流放岭南，永不回京。”
他双膝一弯，跪入泥水之中，额头几乎触地。污水溅上他的脸颊，他不敢擦，只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像献祭一般。
青铜鬼面首领终于动了。他微微偏头，似在倾听风中的某种讯号。片刻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极轻，却刺骨。
“王爷会亲自审你。”
语毕，挥手。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龙弘双臂，用力一提。他本就虚弱，被架起时双腿打颤，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由人半拖半行，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血痕。他想挣扎，肩胛却被一股暗劲锁住，筋骨咯吱作响，痛得眼前发黑。
太后仍坐在石阶上，由内侍搀扶，面色灰败。她望着儿子被人拖走，眼神未动，只低声喃喃：“早该想到的……他既让你走到这里，就不会让你走出去。”
龙弘听见了，扭头欲呼母后救我，可喉咙哽住，只发出一声呜咽。他看见母亲闭目不语，手抚护甲，指尖涂着的那一抹鹤顶红在晨光下泛出血色。
押解队伍沿北墙外废道向西而行。地面坑洼不平，杂草丛生，偶有碎砖断瓦硌进膝肉。龙弘一路爬行，袍服撕裂，发冠脱落，长发披散如囚徒。他不敢抬头，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扫向前方——远处高地之上，黑色大帐巍然矗立，苍雷旗迎风招展，旗下火把列成两排，直通帐前空地。
他知道，那案后端坐之人，便是龙允。
他曾命人焚烧其画像，刀劈其牌位，甚至在密室中以针扎小人诅咒其死于风雪。可今日，他却要匍匐至那人脚下，任其裁决。
距帅帐百步之遥，押解者骤然停步。
前方火光照亮一片平整沙地，中央设一矮案，案上无物，唯有一盏孤灯燃着青焰。案后黑影端坐，面目隐于光影之外，唯有左脸一道淡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宛如旧伤苏醒。
“跪行至帐前，不得起身。”一名黑龙阁杀手低声下令，声音平静，却不容违抗。
龙弘浑身一震。他想辩一句“我是太子”，可这身份早已如纸糊的冠冕，在风中碎尽。他张了张嘴，终是伏下身子，双手撑地，开始向前 crawling。
泥水浸透衣袖，碎石割破手掌，每挪一步都像在剐自己的皮肉。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生怕稍有迟疑便会当场斩首。身后无人言语，只有整齐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如同催命鼓点。
五十步时，他开始喘息急促，胸口如压巨石。
三十步时，视线模糊，额角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眶。
十步时，他终于看清那黑影的轮廓——玄色劲装裹银甲，腰佩长剑“苍雷”，左手搭在膝上，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他停在光圈边缘，抬头望向那张脸。
火光摇曳，映出对方半边面容。那道剑疤横贯左颊，浅而不深，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隔开两个世界：一个是他曾主宰的庙堂，一个是如今掌控一切的深渊。
“我……我愿供出全部……”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丞相高嵩与我合谋构陷北疆军情……禁军副统领李昭收受我金帛三万……江南盐政使每年进贡十万两白银……还有……还有萧家私兵布防图藏在东宫夹壁……”
他说得越来越快，语无伦次，仿佛只要不停诉说，就能延缓死亡。
他说得越多，身体抖得越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说到一半，胃里猛然翻腾，一口酸水涌上喉头，他来不及躲避，当场呕吐起来，秽物溅在自己胸前，臭气弥漫。
可那黑影依旧不动。
没有呵斥，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龙弘趴在地上，吐得只剩抽搐。他抬起湿漉漉的脸，还想再说什么，可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他只知道，此刻跪着的不是太子，而是一条等着被剥皮的狗。
突然，脊背一阵剧痛，像是有无形之手狠狠按压下来。他本能地弓身，四肢痉挛，瞳孔放大。眼前景象开始扭曲：火把的光晕扩散成血轮，苍雷旗化作黑鸦扑翅，那端坐的身影缓缓站起，步步逼近。
“不……不要杀我……”他嘶哑低语，“我可以当个庶人……种田也好，喂马也罢……只求留我一命……我还能……还能替你查二皇子的账……我知道他藏了先帝遗诏……我知道他和北狄可汗的密约……”
他语不成声，眼泪鼻涕混着口水流下，整个人瘫软如泥，终于一头栽倒，面朝下摔在沙地上，再无声息。
黑龙阁杀手上前查验，伸手探其鼻息，仍有微弱呼吸。
“昏过去了。”
“就地拘押，警戒区候命。”
“是。”
两人将龙弘拖至帐外西北角，置于木笼之内，手脚铐上铁链，钉入地桩。其余杀手归列值守，刀柄朝外，阵型严密。火把依旧燃烧，青焰跳动，照得沙地一片幽蓝。
高地上风势渐强，吹动苍雷旗猎猎作响。帐内黑影仍端坐不动，左手缓缓抚过“苍雷”剑柄，指尖触及一处刻痕——那是北疆风雪峡谷中，三千将士覆灭前最后一刻，他用血刻下的名字。
一个都没有少。
城南乾清宫深处，帝王枯坐于帷帘之后，手中紧攥一枚铜符，指节发白。窗外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如针落地。
他忽然抬手，将铜符投入炉中。火焰猛地蹿起，映亮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