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船回去的。
船不大，木头的，没有棚，船沿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水是绿的，很深，船底像是贴着一层暗影在走。我坐在船尾，手垂在船舷外面，指尖划过水面，凉的，滑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
两岸的树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让我回去。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是被水泡过的旧布。我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老家的土墙房子不见了。原来那间矮的、旧的、墙皮一层层往下掉的土房子，变成了一栋两层楼的砖房。墙面是新的，贴着白瓷砖，光溜溜的，像一张完整的皮肤。楼顶搭了蓝色的阳蓬，歪歪斜斜的，像是赶工搭出来的。
院子里摆着几张圆桌，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桌上还有碗碟、筷子、半满的酒杯，菜盘里剩着残羹，汤已经凝了。像是酒席刚散，客人刚走。但没有一个客人。没有风，树叶不动，碗碟不响，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连声音都没有。
我走进屋。一楼没人，灶台是冷的，锅盖掀着，里面还有半锅汤，表面浮着一层白膜。我上楼梯。楼梯是新的，水泥的，没有扶手，墙壁上印着刚刷完不久的灰印。我走得很慢，因为我不想上去。
推开楼顶门的时候，他们都在那里。
阳蓬下面，所有客人都在。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有的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口，有的趴在碗碟之间，手臂伸出去，手指松开着。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一桌酒席。
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桌上的菜。菜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头白身的，一节指节长，从菜叶下面钻出来，翻过碗沿，爬到桌面上。有的像蚂蟥，有的像蚯蚓，它们很慢，但很稳，不慌不忙地蠕动。有的已经爬到了客人的手背上、袖口上，有的爬到了碗沿上。白米饭里也有，插在米粒之间，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饭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墙上有东西在爬，它们爬过的墙面留下湿痕，细细的，像蜗牛爬过的印子。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空的，没有。但我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不在。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客人。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一个男人的嘴角有一道湿痕，顺着下巴往下滴。另一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伤口，边缘发白。我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衣领，就缩回来了。他肩头的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在这时，那些虫子忽然不动了。
不是停下来了，是全都同时不动了。黑头停在原地，白身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楼顶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
我站在风景区里。阳光很亮，山是绿的，水是蓝的。我父母在旁边，他们在笑。“你飞一下试试。”我飞起来了，不高，贴着树梢，风是暖的，穿过头发，穿过衣摆。我落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觉得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晚上，我在景区住的地方看到床上放着一包沙琪玛。包装是打开的，里面的碎屑上爬满了虫子。黑的、白的，一节一节地蠕动。我低头看着那包沙琪玛，忽然明白了——我没有离开过老家。我一直在那栋楼里。那些虫子让我以为我走了。它们让我看见了我父母，看见了风景，看见了飞翔。全是假的。
眼前的白房间开始褪色，像水冲刷颜料，墙面变回砖灰，窗户变回阳蓬的边缘，床变回桌面，白色的光变回昏暗的、灰扑扑的楼顶天光。我还在那里。
脚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条黑头白身的虫子，从我的鞋面上爬过，翻过鞋口，往裤管里钻。我猛地弯腰去拍，没有拍到。它已经进去了。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凉凉的，一路往上。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体不听使唤。过了一会儿，它从我裤管里爬出来了，掉在地上，翻了个身，又继续朝我的方向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虫子。但我已经不确定了。也许它们已经在了，只是我现在看不见。也许下一秒我又会看见我父母，看见阳光，看见风景区。而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扶着墙，在桌与桌之间绕行。走到一张翻倒的凳子旁边，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打火机。红色的，透明的，里面还有半罐气。但它被布条缠着，红白相间的布条，缠得很紧，像是故意裹住的，不让任何人轻易拿到。
我蹲下去扯了一下，扯不动。太紧了。我从旁边的桌角找到一块碎瓷片，边缘锋利，蹲回原处，用瓷片边缘割那些布条。布条很硬，像是浸过胶水，割起来很费劲。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恶心。那些虫子在我脚边爬，有的绕过我的鞋子，有的停在了我的脚背上。我没有抖开它们，继续割。
割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再割，还有。像是被人裹了无数层，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拿。碎瓷片割到一半的时候，边缘钝了，滑了一下。我换了另一块，继续割。
割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打火机从布条里滑出来，掉在我掌心里。我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橙红色的，照亮了桌底一小块地方。桌底下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子，黑的、白的，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在翻动，有的静伏不动。
我把打火机举高了一点。虫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火。
然后我醒了。
没有楼顶，没有桌子，没有打火机。我躺在床上，手是攥着的。窗外有光，鸟在叫。我躺了很久，没有动。因为我不知道，现在这个房间，是不是又是它们让我看见的。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什么都没有。我松开手，慢慢呼出一口气。但我还是不确定。
也许我还在那个楼顶。也许那些虫子还在我身体里。只是我现在看不见了。等它们想让我看见的时候，我又会看见。
我把手伸进口袋，确认了一下——没有打火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