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延伸向茫茫山野,悠长的鸣笛穿透郊外薄雾,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响缓缓放缓。
载着覃志梅的绿皮列车,终于稳稳停靠在乡间小站的站台边。
这是近年才动工修筑的铁路支线,专为连通边境沿线与内陆村镇修建。
站点简陋狭小,只有一间灰瓦白墙的候车小屋,两道锈迹斑驳的铁轨,孤零零立在连片稻田旁。
从法卡山前线驻地出发,搭上卧铺车厢,一路穿山越岭。
短短数个时辰,便从炮火连绵的边境阵地,踏回了阔别四年多的故土营盘村地界。
短短一程铁轨,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车厢门缓缓拉开,一身挺括草绿色军装的覃志梅拎着帆布行李袋缓步走下来。
军裤熨帖笔直,武装带束出纤细利落的腰身,肩头肩章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竹。
即便一路长途颠簸,也不见半分疲态。
今年她已是三十三岁,常年驻守前线,日日与战壕、猫耳洞相伴。
风吹日晒、炮火烟尘长年浸润肌肤,往日白净细腻的面庞染上一层健康的蜜褐,红中透黑。
褪去寻常女子的娇柔,添上独属于前线女兵的凌厉英气。
可眉眼轮廓依旧清丽动人,眼尾柔和,鼻梁秀挺。
两种气质揉在一处,既有戍边军人的飒爽硬朗,又藏着原生的温婉娇媚。
岁月仿佛格外厚待她,未曾在她身上刻下苍老痕迹,只沉淀出成熟动人的韵味。
站台之上行人寥寥,本就是偏远乡村小站,少有长途旅客途经。
短短片刻,零星下车的路人便各自散去,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过站台栏杆的簌簌声响。
覃志梅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刺眼的落日霞光,左右来回张望。
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期盼,说好要来接她的人,此刻不见半分踪影。
她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暗自思索。
四年多未曾归家,侄儿小胜子如今该长什么样了?
之前大嫂永梅寄来的家书里反复提起,孩子个头蹿得飞快。
只是纸上文字终究单薄,描摹不出真实模样。
旁人很难读懂她心底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谁都知晓,小胜子年幼时,大半时光都是黏在她身边度过。
那六年豆蔻年华,她日日将小小的孩童搂在怀中,同榻而眠。
哄他吃饭、陪他玩耍,待他胜过亲生骨肉。
这份姑侄情分,厚重得堪比母子温情。
数千个驻守边境的日夜,无数次躺在狭窄猫耳洞里,耳边是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她心底最挂念的,永远是那个儿时总拽着她衣角的小家伙。
无数次在梦里,都盼着能亲眼看见长大成人的小胜子。
悠长的汽笛再次响彻天际,列车引擎轰鸣,车轮重新滚动。
载着满车乘客渐渐驶离站台,消失在远方山林弯道里。
望着远去的车尾,覃志梅忍不住低声嘀咕两句,语气里裹着几分委屈与失落。
“一个个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她垂了垂肩头,拎起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转身朝着站台出口的拐角缓步挪动。
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纤长。
刚转过砖墙拐角,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忽然从侧面斜插过来。
趁着她不备,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骤然覆上她双眼,彻底隔绝了落日微光。
此地偏僻荒静,平日里极少生人。
覃志梅常年在部队受训,身体本能般绷紧戒备,以为是闲杂人等故意寻衅。
她借着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敏捷,反手一把牢牢扣住对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腕。
腰身猛地向下一沉,借着下沉的力道顺势发力,想要借力将身后之人狠狠掀翻在地。
可无论她如何使劲扭转拉扯,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
周身沉甸甸的躯体紧紧贴在她后腰,如山岳般厚重。
任凭她用尽浑身力气,也撼动不了分毫。
低沉磁性、带着少年蜕变后粗粝质感的男声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嘿,姑姑。”
覃志梅心头猛地一震,错愕地僵在原地。
不等她回过神,那双有力的大手松开她的双眼,转而稳稳托住她两条胳膊,轻轻将她站直。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猝不及防落在她脸颊,落下一记滚烫响亮的吻。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姑姑,我是小胜子啊!”
覃志梅胸腔里的心脏骤然狂跳,咚咚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望着眼前的青年,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记忆里那个瘦小黏人、总跟在她身后哭闹撒娇的孩童,和眼前身形魁梧、声线浑厚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她怔怔抬眼,细细从头到脚打量阔别数年的侄儿。
她自身身高一米六几,可覃永胜站在她面前,整整高出一大截。
身形宽肩窄腰,骨架舒展大气。
利落的寸头衬得脸型方正圆润,鼻梁笔直挺拔。
一双眼眸清亮有神,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威严,精气神十足。
身上简单搭配一件干净白衬衫,下身深色西裤。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男士香水气息,褪去儿时稚气。
完完全全长成了身姿俊朗、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
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冲击着覃志梅,只觉一阵轻微眩晕,脚步都虚浮几分。
恍惚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覃永胜再次轻声唤她姑姑,她才猛然从震惊里回过神。
多年军营生涯早已打磨出她沉稳克制的心性。
短暂失态过后,她迅速平复心绪,抬手用力捶打覃永胜宽阔结实的肩膀。
力道里裹着久别重逢的嗔怪与思念。
“好你个小胜子,我还以为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压根不打算来车站接我了。”
覃永胜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凝望着她。
漆黑的眼眸里迅速蓄满晶莹的泪水,下一秒便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将她拥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又无比忘情地抬手,轻轻摩挲她的额头、脸颊。
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覃志梅没有推开他,心底清楚,自己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她指尖轻轻抵在永胜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青年急促起伏的心跳。
当年她尚未奔赴边境参军时,便早已察觉小胜子藏在心底不一样的情愫。
后来大嫂一封封家书寄到前线,字里行间的描述,更是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无数个驻守阵地的深夜,她蜷缩在猫耳洞薄薄的被褥下悄悄落泪。
心知这孩子自小一颗心全都系在自己身上。
覃永胜手臂收得更紧,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叹。
一别六年,她刻意断了所有书信往来,选择冷处理这份特殊的羁绊。
她心里自有盘算,覃家如今前路漫漫,尚有无数大事等着操持。
她既要守护这份纯粹的姑侄亲情,又不能耽误小胜子的成长前程,更要为整个覃家日后的腾飞铺路。
她满心期盼,随着年岁增长,等他彻底长成大人,儿时懵懂朦胧的心思便能慢慢消散。
只剩下纯粹、坦荡的亲情。
可长达数年的刻意疏远,始终没能等来想要的结果。
心底这份担忧,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前线不乏向她示好、主动追求的男军人,她全都委婉回绝。
心底深处,始终放心不下千里之外的侄儿。
“姑姑,这六年,我日日都在等你回来。”覃永胜埋在她肩头,声音沙哑。
今日亲眼见到已然长大成人的覃永胜,她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久别重逢的欣喜雀跃,一边是藏不住的隐隐忧虑。
但最真切的,是多年以来盼望侄儿长大成人的心愿,终于在此刻圆满落地。
她暗自思索往后的安排,该如何循序渐进引导他,稳住心性,找准前路,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成功。
万千思绪缠在心头,让她一时间有些昏沉迷惘。
覃永胜见她神色恍惚,干脆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拽起,原地转了大大的半圈,才轻柔将她稳稳放回地面。
覃志梅脚步虚浮,无奈轻叹。
“唉,这小胜子,长大了性子竟这般野。”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到舌尖泛起淡淡的咸涩。
温热的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滑落,淌进嘴角。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站台只剩晚风轻轻浮动,不知安静伫立了多久。
远处车站值班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二人之间缱绻沉寂。
覃志梅率先回过神,指尖轻轻牵住覃永胜的手腕。
嗓音放得又柔又低,裹着归家的暖意。
“走,咱们回家去。”
覃永胜闻言,一手顺势扛起姑姑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袋,稳稳搭在肩头。
步伐开阔大步朝着车站出口走去。
覃志梅缓步跟在他身后,望着青年宽厚挺拔的背影,心底百感交集。
走出车站简陋的大门,一辆崭新墨绿色吉普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身光亮干净,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
覃永胜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侧身微微弯腰,抬手做出邀请的手势,礼数周全。
“姑姑,请上车。”
覃志梅一眼瞧见车辆,面露诧异,忍不住开口发问。
“嗬,这车是从哪里得来的?看着制式和部队车辆相差无几,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覃永胜坐进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缓缓开口解释。
“这车是我父亲前些日子购置的,当初还是覃伯伯在部队帮忙批下的购车条子,手续一路办得顺畅。”
他一边轻轻转动方向盘,一边絮絮说着家中近况。
“我父亲如今生意做得红火,前段时间又添置了一辆进口轿车,这辆吉普车便留着归我日常代步了。”
覃志梅在部队驻守多年,日常训练之余早已熟练掌握吉普车驾驶技巧。
看着眼前熟悉的车辆,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手痒,连忙侧头同侄儿商量。
“停车换我来开,让我过过车瘾。”
覃永胜当即应声靠边停稳车辆,二人互换座位。
覃志梅握住方向盘,指尖抚过熟悉的操控杆,动作娴熟流畅,一脚轻踩油门,车辆平稳驶上乡间土路。
晚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拂去前线经年不散的硝烟味,灌满泥土与稻禾的清甜。
覃永胜侧坐在副驾,目光一刻不离身侧开车的姑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前线苦不苦?”他憋了许久,轻声发问。
“猫耳洞潮冷,炮火日夜不停,熬过来也就习惯了。”覃志梅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藏着一身风霜。
她余光瞥见身旁青年紧绷的下颌,又缓和语调,主动扯开家常,说起营盘村旧时的光景。
姑侄二人一路闲话家常,说说笑笑。
覃永胜听得认真,时不时搭话,讲起这几年家里生意、村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往日隔阂疏离的六年,仿佛在一路闲谈里慢慢消融。
土路蜿蜒曲折,两侧稻田连绵铺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路面上。
车子顺着蜿蜒村道,不急不缓,朝着深藏乡野的覃家大院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