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劫后余生
一、生路
地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穹顶上落下的碎石从拳头大变成了人头大,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从甬道顶部脱落,砸在妖兽群里,将两只魔化妖兽碾成肉泥。
妖兽却没有散——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扑,血红的眼珠里没有恐惧,只有辰龙灌进去的那道命令。
张宇又一刀劈开面前扑来的妖兽,刀锋上的青白色光晕闪了一下,黑血被斗转星移之力偏转,溅在石壁上。
他的右臂被震得发麻,混沌内力消耗殆尽,而甬道入口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血红眼珠在亮起来。
不能原路返回。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第三次血脉觉醒时在记忆碎片里瞥见的。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皇城被围攻的场景上,没有细想,此刻却忽然浮了上来:地宫的结构图,刻在秦皇殿的一块石碑上,线条极简,但标注了每一条通道的位置。
其中有一条线从主殿延伸出去,穿过侧殿,绕过石殿,直通地宫正门入口——就是二狗和苏果守着的那个洞口。
那条线的起点,在传承殿最深处。
“传承殿。”张宇甩掉刀刃上的黑血,对周伯言喊道,“传承殿最里面有扇石门,应该可以试试。”
周伯言正蹲在石柱后面收拾残存的银丝线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小主,你怎么知道?”
他探索岔路时见过一扇从内部被封死的石门,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秦皇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专门的设计过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跟我来”张宇一边走,一边说道。
周伯言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把机关匣往肩上一扛,对所有人喊道:“往传承殿撤!最里面那道石门——那是密道!”
韩啸正一刀劈断面前妖兽的颈骨,白虎啸天功的金行内力在刀锋上炸开,闻言侧身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左肩旧伤已经完全崩开,血顺着左臂往下淌,但握刀的右手依旧稳当。“往哪撤?传承殿?”他刀锋横在身前,对张宇喊了句,“那里面是死路啊小主!”
“不是死路。”张宇走了两步又一刀捅进面前妖兽的胸腔,“最里面那扇石门,外面被封死了,从里面能打开。”
慕容复一直在观察局势,听到这句话后只停顿了半息便做出了判断。“慕容冲,断后。慕容雪,带青儿先走。”他掌心凝出数道极细的青色藤蔓状气劲,缠住两只扑上来的妖兽后腿,将它们拖倒在地。
慕容冲没有回答,只是把白虎战刀往前一横,挡在甬道最窄处。刀锋落处,四方神兽决的木属性内力贯入刀身,捅进一只妖兽胸腔时肋骨断裂的脆响混在妖兽嘶吼中格外刺耳。他侧身让过另一只妖兽的扑击,反手一刀劈在它后颈上,妖兽栽倒在地,他头也不回地喊了句:“慕容雪,走!”
慕容雪扣住青儿的手腕往传承殿方向跑。赤铜羽符在她指尖亮着微光,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妖兽被她甩手一道红光钉入眼窝,妖兽惨嚎着撞在石壁上。
青儿被她拽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宇——张宇正一刀劈翻面前的妖兽,一边往这边退,没有看她。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过头跟着慕容雪跑。
妘瑶右掌拍出,九曲凤凰决的冰属性内力在甬道口铺开一道冰墙,厚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薄,一只妖兽撞在冰墙上,冰墙裂开三道缝,但没有碎。“苏沫,带这个小丫头(紫娸)先走。”
苏沫一把拽住还在往妖兽鼻孔甩蛊针的紫娸。
紫娸挣扎着又甩出一把蛊针,针尖淬过蛛毒,钉进一只妖兽的鼻腔,那妖兽跑了两步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我那蜘蛛还没收回来——”苏沫没理她,剑尖上的冰属性内力凝成冰刺贯穿追上来的一只妖兽咽喉,拔剑时黑血还没落地就被寒气冻成了冰珠,她左手拽着紫娸的衣领直接把她扛过门槛。
沈墨言的弩弦已经断了,最后一只弩箭钉穿了一只妖兽的眼窝之后,弩臂上被妖兽爪子划出一道深痕,弦崩断时弹在他虎口上,震出一道血口。
他把断弦的短弩往腰间一插,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短刀,反手一刀捅进扑上来的一只妖兽下颌,刀尖从头顶穿出。他拔出刀,刀刃上沾满了黏稠的黑血,甩都不甩,转身就往传承殿方向撤。
沧溟一刀砸扁面前妖兽的头颅,刀身上的土黄色光晕已经暗淡了三分,他的内力不到全盛时的三成。“悦刻、临峰,抬朦化!子兰断后!”
悦刻右肩有伤,但他没废话,左手握剑,右臂和临峰一起架起朦化。
一只妖兽趁他右手不便从右侧扑来,悦刻左手一剑刺入妖兽咽喉,剑锋贯穿时他右肩的伤口被扯动,嘴角抽了一下,手没停。
临峰架着朦化的同时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救过命的碎石——暗器耗尽之后他一直没舍得扔。
一只妖兽从左侧死角扑过来,他反手将碎石灌注土行内力砸出去,碎石在空中泛起一层暗黄色的光,正中妖兽眉心,妖兽侧飞出去砸在石壁上。
子兰守在三人身后,剑尖指地,剑身上暗黄色的九玄功内力还在流转,她的剑法不是强攻型,但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刺在妖兽的眼窝或咽喉。
一只妖兽跃过沧溟的刀势从上方扑来,子兰一剑刺穿它的咽喉,拔剑时血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
杨林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往外劈,天炎神功的火行内力从刀锋上喷出去,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郭涛一拳砸碎一只扑上来的妖兽头骨,狂火拳的拳锋把妖兽的头皮烧得焦黑,趁妖兽倒地的间隙他架住杨林的右臂往传承殿方向拖。
杨林被他拽着退了好几步,右手还在凌空劈砍,刀锋上的火行内力甩出一道弧线钉进追上来的一只妖兽眼窝。
雒容的短刀捅进一只妖兽腹部,刀刃上的高温把内脏烤焦。
但妖兽临死前尾巴扫在他瘸了的右腿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杨辉从侧面一刀砍断妖兽的尾巴,黑血喷了他一脸。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雒容从地上拽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退。
雒容的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黏稠的黑血和碎石粉。
张宇是最后一个退到传承殿的。他退过门槛时一刀横劈,刀锋上的青白色光晕将面前三只妖兽的扑势带偏了方向。
韩啸和慕容冲同时收刀后撤,三人同时退入传承殿。
二、石门
传承殿内,四壁的古篆符文还在缓缓发光。石台上已经空了。
大殿最深处果然有一扇石门,和周围石壁的石纹走向有明显的断层。周伯言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它。”
张宇走到石门前。门上没有任何锁眼,只有正中央一个浅浅的掌印凹槽。他把右手按上去,混沌内力自动从掌心涌出。
石门发出一声极沉闷的轰响,从中间往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甬道,阶面干燥,石壁上没有任何夜明珠。外面甬道方向传来更大的坍塌声——主通道已经开始封死。
“快进去!”张宇侧身让开门口。
苏沫拽着紫娸第一个冲进密道。慕容雪拉着青儿紧随其后,青儿跑进密道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宇还站在门口,侧身让其他人先过。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又压了回去,转过头跟着慕容雪往前跑。
郭涛架着杨林跑过门口。杨林被他拽着,右手还攥着刀不肯松。杨辉和雒容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雒容瘸腿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一歪差点摔倒,杨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拽住他的腰带把他提了回来。雒容站稳后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拍了拍杨辉的肩膀,两人继续往前跑。
沧溟和悦刻抬着朦化进了密道,子兰跟在旁边一手扶着朦化的头防止被落石砸到。临峰走在最后面,右手攥着碎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密道口。
周伯言进密道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找沈墨言。沈墨言是最后一个从石柱后面撤出来的,手里攥着那把捡来的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黑血。他进密道后对周伯言说了句:“弩弦断了,路上捡了把刀。”周伯言看了他一眼,把水烟袋往嘴里一叼,没说话,转身往前跑。
慕容复在密道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传承殿——斗转星移功曾在这里放了一千年,现在它不在这里了。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密道。
韩啸和慕容冲是最后两个进来的。慕容冲一进密道就把白虎战刀往背上一插,从慕容雪手里接过青儿的手腕——不是扣,是拉。
青儿被他拉着往前跑,脚下绊了一下碎石,慕容冲拽了她一把。
张宇最后一个跨入密道。他没有回头看身后正在崩塌的大殿。
密道又窄又长,只有一条路,没有岔道。所有人都在跑。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
跑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日光。
出口被碎石和枯藤掩着,韩啸上前一脚踹开碎石,天光从洞口灌进来。
三、地面·陷阱与辰龙
古皇城正门外的碎石地上,陈融蹲在自己布下的木符陷阱旁边,怀里的天罡令牌忽然烫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正门方向传来爪子刨地声。有人从正门往外冲?随后他看见了,冲出来的不是人。
第一只妖兽撞开正门碎石冲出来时,触发了陈融布在最外围的三块木符。
木符炸开,青色的机关光芒瞬间吞没了妖兽的前半身。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涌出——十二块木符依次炸开,妖兽的尸体堆在正门口,但更多的妖兽踩着尸体往外冲。
“楚兴!带弩!”陈融回头喊了一声,然后他看见了辰龙。
辰龙是从正门左侧废墟下一处隐蔽的暗门里出来的——那是秦皇留给十二天罡的专用通道,有秦皇和十二天罡将领知道,出口正好在陈融布下的陷阱范围边缘。他走出来时手里握着魔将令,身后跟着七八只妖兽,妖兽在他脚边蹲伏下来,血红的眼珠齐刷刷转向陈融。
陈融的手指在袖中按上了最后一块木符的机括。他认出了辰龙。十八年前他是十二天罡的申猴,辰龙是十二天罡的谋士。两人共事十二年。
辰龙也认出了陈融——不是认出了申猴,陈融的易容是天罡北斗阵级别的,他看不穿。但他认出了木符陷阱的排列方式。“十二天罡的机关阵。”辰龙把魔将令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御霄宫的机械师,怎么会布天罡的机关阵?”
陈融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已经按上了木符机括。
楚兴、范生、崎骏从正门另一侧冲过来,楚兴的拂尘横在臂弯里,范生的罗盘在掌心嗡嗡作响,崎骏扛着木箱——三排折叠机关弩全部上好了弦。三人停在陈融身后,看见辰龙和那一地蹲伏的妖兽,都愣了一下。
“这人是谁?”楚兴压低声音问陈融。
陈融还没开口,辰龙先笑了。那种嘴角扯一下、眼角不动、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告诉他我是谁。”辰龙对陈融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叙旧。
陈融的拇指停在机括上,没有按下去。他怀里那块天罡令牌烫得发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正门废墟另一侧——二狗和苏果守着的那个洞口方向——传来一声碎石被踹飞的闷响。紧接着是韩啸粗犷的声音:“都出来了!咱们都活着!”然后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陈融的眼角余光扫到张宇从洞口爬出来的身影——满身灰土,右手还攥着那卷兽皮,内心深处想着‘活着就好’,陈融的拇指从机括上移开了半寸。
辰龙也看到了张宇。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身后蹲伏的妖兽同时站起身,挡住了楚兴、范生、崎骏的对峙和视线。
他瞬间转身身体废墟阴影里,手里的魔将令暗红色光闪了一下,其他七八只妖兽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古皇城西边的断墙后面。
四、清点
洞口外的碎石地上,二狗手里还攥着短刀,看着一个接一个从洞口里爬出来的人,嘴巴张了又合。
他先看见了韩啸——浑身是血,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刀还握在手里。然后是周伯言——机关匣磕了一个角,夜明珠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水烟袋还叼在嘴里,出了洞口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怀里的线轴还在不在。
沈墨言跟在周伯言后面,腰间插着那把捡来的短刀,断弦的短弩挂在腰侧,他出了洞口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站在洞口边上,看着后面的方向,直到张宇最后一个出来,他才把视线移开。
接着是妘瑶——青衫上不沾半点血,只是脸色比进地宫前白了一层。她出了洞口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张宇身边三步处,指尖的薄霜缓缓消散在日光里。
苏沫拽着紫娸出来,紫娸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大口喘气,墨色蜘蛛从她袖口里滚出来,八条腿蜷成一团,腹部的绒毛还在抖。她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把蜘蛛捞起来塞回袖口,抬头对苏沫咧嘴一笑:“姐活着出来了。”
青儿被慕容冲拉出来。她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手腕,是在人群里找张宇。
张宇最后一个从洞口里钻出来,满身灰土,右手攥着兽皮,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晕。青儿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妘瑶正站在张宇身边。她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剑鞘上那道磨旧的凹痕。
苏果握着剑站起来,走到妘瑶身边,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
沈莺把扣在指间的毒针收回去,走到青儿身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扣在剑鞘上的手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沧溟把朦化平放在碎石地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他自己也单膝跪地,把刀插在碎石里撑着身子喘了好一会儿。
悦刻靠在一块残垣上,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剑搁在腿上没入鞘。
子兰蹲在朦化身边,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灰,动作很轻。
临峰把空暗器匣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脚边,又把那块攥了一路的碎石放在暗器匣旁边——碎石上的土行内力已经彻底散了,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把它留在了那里。
杨林靠在废墟墙根上,左臂的抽搐终于停了。雒容坐在地上,把右腿伸直,小腿上那道黑紫色瘀痕已经从铜钱大肿成了巴掌大。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卷了的那道口子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郭涛把身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拍干净,分了一半给杨辉。
杨辉用右手接过,左手还吊在脖子上,他用牙咬开绳索重新勒紧了一道,勒完之后闷哼了一声。
杨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慕容复站在废墟边上,远远看着张宇。
慕容冲把白虎战刀插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扣了青儿一路的那只手——手指僵了。
慕容雪站在他旁边,赤铜羽符已经收回袖中,她看着青儿的方向,又看了看慕容冲僵硬的五指,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无奈。
古皇城的废墟又塌了一层。地宫入口方向的碎石堆彻底沉了下去,腾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二狗看着那片烟尘,小声嘟囔了句:“你们哥几个差点就搁里头过年了。”
紫娸坐在碎石地上听见了,噗嗤笑出声来,笑了两声又开始咳嗽——嗓子里全是灰。
陈融站在正门废墟的另一侧,远远看着张宇的方向。他怀里的天罡令牌还在发烫。
他没有走过去——这里人太多,御霄宫的人还在身边。他只是把最后三块木符从碎石里挖出来收回怀中,对楚兴说了句“这边没事了,去把正门清理一下。”楚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辰龙消失的方向,没有多问。
远处,古皇城西边断墙后面,辰龙站在阴影里。魔将令握在掌心,眼眶里的两粒血红晶石已经暗淡下去。
他看着张宇的方向看了很久——十八年前他打开城门放叛军和流民进来,十八年后他站在废墟里看着秦皇的最后血脉从密道里活着出来。
他把魔将令揣入怀中,转身走入暮色深处。妖兽的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古皇城夹道口那里有一道身影矗立。
这人正是被辰龙废掉的冯美,她一路沿着地宫夹道原路返回到古皇城夹道口。
她在这里休整了许久,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古皇城局势的复杂性,以她如今现在的状况经脉全断内力全失,在其余势力没有出现,没有离开之前,她绝不会乱动分毫。
就在刚才不久,她也听到了古皇城地宫坍塌的动静。
她抿了抿嘴,喉结干涩,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渐渐远去,她要将本次古皇城地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带回给藏宝阁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