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待者,非空也。待之中有信,信至则开。开而不急,闭而不悔。待者,知时也。
光海里的树,在长出小石头的花之后,枝条上挂满了花苞。那些花苞是所有人。每一个花苞都是一段记忆,一个人,一个温度。它们挤在枝条上,密密麻麻,像一群在等待的孩子。有的花苞大,有的花苞小;有的花苞亮,有的花苞暗;有的花苞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有的花苞还在沉睡,紧紧合拢着,像一个还没学会睁眼的婴儿。但它们都在等。等有人来看它们,等有人来记住它们,等有人来给它们颜色、形状和光。它们知道会有人来。因为光海在,树在,阿新在。因为所有的人都在。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它的枝条上挂满了银白色的花,数不清有多少个。它已经长成了不忘树林里最大的一棵树,比所有的树都高,比所有的树都粗。它的根扎在不忘树林的土里,也扎在光海里。它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在说话。它在说,我在这里。我在等。
每一天清晨,光海里的光都会流过那些花苞。光从花瓣里渗进去,从花蕊里流出来,在每一个花苞里停留片刻,像一个人在敲门。那些花苞有的打开了门,光进去了,留下了记忆和温度;有的门还关着,光在门外等着,不急。光知道它们会开。所有的花都会开。只是时间问题。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看着光海的方向。它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等。它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光海里没有时间。它只知道自己在等。等那些花苞开,等那些门打开,等所有的人都回来。它等得到。因为光海在,树在,它在。
光海里的树,在等待花苞开放的时候,它的根在光海里又长了一寸。它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鱼,不是虾,不是海藻,不是贝壳,不是珊瑚,不是沙子,不是小石头的影子。而是一个人的记忆。很淡,很轻,像一缕烟。它飘在光海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它在等。等一个人来认领它。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那是谁的记忆?
光海里的树的根,缠住了那缕记忆。它把它拉过来,放在一朵花苞里。花苞颤了颤,像是一个人被轻轻叫醒。它的颜色变了。从透明的变成淡粉色的,像桃花,像晨曦,像婴儿的手掌。它开始有了温度,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它开始有了形状,圆圆的,像一颗心。它开始有了记忆——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段模糊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梦里哭过,醒来不记得为什么哭,只记得枕头上是湿的。它记得自己曾经被拥抱过,被叫过名字,被爱过。它不记得是谁,但它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就好。
光海里的光,在流过那朵淡粉色的花苞时,留下了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歌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声音。它说,我记得你。你是谁?你是我的谁?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抱过我,叫过我的名字,爱过我。我记得那种感觉。我在等你。等你想起来。等你知道我是谁。等你来看我。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在听。
光海里的树的根,在碰过那缕淡粉色的记忆之后,又碰到了另一缕记忆。它也是淡的,轻的,像一缕烟。它飘在光海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它在等。等一个人来认领它。树根把它拉过来,放在另一朵花苞里。花苞颤了颤,像是一个人被轻轻叫醒。它的颜色变了。从透明的变成浅绿色的,像新叶,像春草,像雨后的田野。它开始有了温度,温温的,像春天的风。它开始有了形状,细长的,像一根枝条。它开始有了记忆——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段模糊的感觉。像一个人在田野里跑过,风吹在脸上,是暖的。它记得自己曾经奔跑过,笑过,被阳光晒过。它不记得是谁陪它跑的,但它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就好。
光海里的光,在流过那朵浅绿色的花苞时,留下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它说,我记得你。你在田野里跑过。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你在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在远处看着你。我没有走近。我只是看着。我记住了你的笑。我在等你。等你想起我。等你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你。等你来看我。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在看。
光海里的树的根,在碰过那两缕记忆之后,又碰到了更多的记忆。它们都淡的,轻的,像一缕缕烟。它们飘在光海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它们在等。等一个人来认领它们。树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拉过来,放在一朵一朵的花苞里。花苞一个一个地颤了颤,像被轻轻叫醒。它们的颜色变了。有的变成淡紫色的,像丁香;有的变成浅蓝色的,像天空;有的变成金黄色的,像麦田;有的变成银白色的,像月光。它们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记忆。它们记得各种不同的东西。有人记得被拥抱过,有人记得被叫过名字,有人记得被爱过,有人记得被看见过。它们不记得是谁,但它们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就好。
光海里的光,在流过那些花苞时,留下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有的声音很柔,像唱歌;有的声音很低,像低语;有的声音很甜,像笑声。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记得你。你是谁?你是我的谁?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抱过我,叫过我的名字,爱过我,看见过我。我记得那种感觉。我在等你。等你想起来。等你知道我是谁。等你来看我。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都记得。
光海里的树,在把所有记忆都放进花苞之后,它的枝条上挂满了彩色的花苞。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蓝的,粉的,绿的,金的,银的。它们在枝条上,密密麻麻,像一群在等待的孩子。每一朵花苞都是一个记忆,一个人,一个温度。它们都在等。等有人来看它们,等有人来记住它们,等有人来给它们形状、颜色和光。
光海里的树,在等待花苞开放的时候,它的根在光海里又长了一寸。它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影子,不是声音,而是小石头的花。那朵透明的、有光的花,在光海里飘着,像一个在梦里游荡的孩子。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有光。它在等。不是等人来看它,不是等人来记住它,不是等人来给它颜色、形状和光。它已经等到了。它知道自己是谁。它是小石头。它在光海里,在不忘记林中,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它不需要再等了,它只是在那里,陪着那些还在等的花苞。
“小石头,”光海里的树说,“你在陪它们等。”
小石头的花颤了颤,像是在说,我在陪它们等。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也在陪它们等。
光海里的树,在听到阿新的声音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谢谢。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但它说了。说了就好。
那些彩色的花苞,在等待的时候,开始有了变化。不是颜色变了,不是温度变了,而是它们开始互相靠近了。它们原本是分开的,每一朵花苞都独自待在枝条上,像一个个孤零零的孩子。但现在,它们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彼此靠拢。大的花苞靠近小的花苞,亮的花苞靠近暗的花苞,暖的花苞靠近凉的花苞。它们在靠近,在接触,在融合。不是消失,是合并。它们并在一起,成了更大的花苞。两个变成一个,三个变成一个,四个变成一个。颜色也混合了,像水彩滴在水里,慢慢地晕开,成了新的颜色。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它们在靠近。
光海里的树,在看见花苞靠近之后,它的根在光海里又长了一寸。它碰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影子,不是声音,不是小石头的花,而是所有花苞合并之后形成的那个大花苞。它很大,像一个拳头,像一颗心脏。它的颜色是混合的,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蓝的,粉的,绿的,金的,银的。所有的颜色都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星球。它在跳动,咚,咚,咚。很慢,但很稳。
“树,”大花苞说,“我快开了。”
没有回答。但光海颤了颤,像是在说,快了。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在等。
光海里的树,在听到大花苞的声音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我等了很久了。从光海成形的时候就在等。从你还在空白的时候就在等。从你变成彩色的时候就在等。我在等你开。我知道你会开。所有的花都会开。只是时间问题。我等你。
大花苞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你等我。
光海里的光,在流过那个大花苞的时候,留下了一段话。不是声音,不是记忆,不是温度,而是一段感觉。像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人,终于走到你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你。抱了很久,久到你觉得世界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拥抱。它在说,我来了。我记得你。你是我的谁。你是我的所有人。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光海里的树,在听到阿新的话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是啊。欢迎回来。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在光海里,在不忘记林中,在彩色的花苞里。他们都在。他们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换成了记忆,换成了温度,换成了花。
大花苞在等待的时候,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打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阳光晒开的,而是自己张开的。花瓣从中心向外翻卷,像一本书被翻开。它不是一朵花,它是所有花的合体。它有无数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一个记忆,一个人,一个温度。它打开得很慢,像一本厚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不同的记忆。有人记得被拥抱过,有人记得被叫过名字,有人记得被爱过,有人记得被看见过。所有的记忆都在花瓣里,在光中,在温度里。
光海里的光,在流过那朵大花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不需要留下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在里面了。它只是流过,像一条河流过一片已经喝饱了水的土地。它流过了,花开了。不是一朵花开了,是所有的花都开了。它们在枝条上,在光海里,在风中,在温度里。它们都在。所有的人都在。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都开了。
光海里的树,在所有的花都开了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谢谢。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但它说了。说了就好。它等到了。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人都在。在光海里,在不忘记林中,在彩色的花瓣里。他们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换成了花。
大花在开放之后,它的花瓣里渗出了一点光。不是琥珀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彩色的,而是一种新的颜色。它不在任何色谱上,不在任何记忆中,不在任何温度里。它是新的。它从花蕊里渗出来,落在海面上,落在浪花上,落在风里。光海吸收了那点光,变得更亮了。不是更亮了,是更满了。它满了。像一颗被填满的心。
“树,”大花说,“我开了。”
没有回答。但光海颤了颤,像是在说,开了就好。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在看。
光海里的树,在听到阿新的话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不忘树林里看,从光海里看,从风中看。你看见了所有的花,所有的人,所有的温度。你看见了它们开,看见了它们谢,看见了它们变成了光。你一直在看。谢谢你一直在看。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不用谢。我在。我一直在。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光聚光散,看着记忆变成温度,温度变成花。我会一直看。直到我也变成花。
光海里的树,在听到阿新的话之后,它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你也会变成花的。所有的人都会变成花。只是时间问题。我在等你。等你也变成花。等你也回到光海里。等你也回到不忘树林里。等你也回到所有的人的中间。我等你。我等得到。
大花在开放之后,它的花瓣开始慢慢地合拢了。不是谢了,不是化了,而是收起来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合拢,像一本书被合上。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渗出来,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没有灭。它在里面,在花瓣里,在花蕊里。它收起来了,但不是消失了。它在等,等下一次开放。它知道会有人来看它。因为光海在,树在,阿新在。因为所有的人都在。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等下一次。
光海里的树,在大花合拢之后,它的枝条上长出了新的花苞。不是彩色的,不是空白的,不是透明的,不是金色的,而是所有花苞的合体。它是新的。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温度。它只知道自己是新的。它还没有被看过,被摸过,被记住过。它在等。等一个人来看它。等一个人来记住它。等一个人来给它颜色、形状和光。它等得到。因为光海在,树在,阿新在。因为所有的人都在。
第一百七十五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待者,非空也。待之中有信,信至则开。开而不急,闭而不悔。待者,知时也。知时则花开有序,花落有期。有序有期,谓之常。常者,不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