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林枫被尿憋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光,分不清是几点。白灵蜷在办公椅上,脑袋歪着,嘴张着,呼吸很重。苏婉清靠在墙角,膝盖蜷着。萧煌玥和林小玲挤在一起,身上盖着一块布,布的边角烂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等血通了,才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的,楼梯口有风灌进来。他光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轻轻的。
楼下单元门口,他站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巷子里没人。他往巷子口走了两步,找了个墙角,刚解开裤子——
身后传来一声喇叭。
滴——
林枫回头。巷子口停着一辆车,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朝他招了招,手腕上缠着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银珠子。
阿鬼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车。”
林枫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那双脚印从巷子口踩过来,跟导航似的。”阿鬼把车门推开,“别待在这儿了。这雨还得下几个月。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还有四个人。”
“装得下。上来。”
林枫转身回楼里,上楼推开门。白灵还在椅子上歪着,他拍了她一下。“起来了。”白灵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又拍了苏婉清一下,苏婉清醒得快,睁眼就站起来了。
“谁来了?”白灵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阿鬼。她在楼下开了辆车。走。”
白灵站起来,把腰后的短刀扶正,摸了摸那把从墙上拔下来的飞刀,还在。她把地上的塑料袋拎起来——两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一片压缩海带。苏婉清把发电机夹在胳膊底下。五个人下楼。
出了单元门,房车停在巷子口,发动机没熄火。阿鬼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车门推开。
林枫第一个上去。车里面是一排沙发。白灵跟在后面,一上车就喊:“这车好窄啊。”她站在车门里面转了一圈,肩膀差点撞到冰箱。沙发只能坐三个人,灶台只能站一个人,冰箱半人高,门上贴着纸条,写着“勿动”。
“窄是窄,能开就行。”阿鬼挂了挡,房车往前一耸。白灵没站稳,手撑在冰箱门上,把纸条拍掉了。
“这纸条是你贴的还是冰箱自带的?”白灵把纸条从地上捡起来,试图贴回去,胶面已经不粘了。
“我贴的。贴了三年了。”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贴三年了还这么干净?”
“因为我每次上车都擦。”
林枫坐在沙发上,发电机放脚边。苏婉清坐他旁边。萧煌玥和林小玲挤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椅子嘎吱嘎吱响。白灵没地方坐,一只手扶着冰箱,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把手,姿势像是在公交车上。
“冰箱旁边有个折叠凳。”阿鬼说。
白灵低头,冰箱和灶台之间的缝里塞着一个铁架子,上面盖着布。她弯腰把布掀开,下面是一张折叠凳,铁的,拉出来的时候差点卡住。她把凳子展开坐上去,膝盖差点顶到茶几。她缩了缩腿,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铁杠上,凉得嘶了一声。
“这凳子铁做的,冻脚。”
“你穿上鞋就不冻了。”阿鬼说。
“我要有鞋我至于光脚吗。”白灵把那只光脚缩上来,踩在凳子边上,单脚蹲着。
房车开动了,车身一晃一晃的。林枫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巷子往后退——烂树叶、碎玻璃、泡烂的纸箱、翻倒的垃圾桶,全被甩在后面。车拐了个弯,上了大路,路面全是泥,车轮碾过去,泥浆从两边溅起来,打在挡泥板上,啪啪响。
阿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椅子靠背上。“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别动贴着‘勿动’的格子。”
白灵第一个站起来,拉开冰箱。上层是饮料,可乐、矿泉水、红牛。中层是面包和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下层是水果,苹果、香蕉、橙子。冰箱门内侧塞着火腿肠和卤蛋,旁边一个格子贴着“勿动”两个字。
“那个格子里是什么?”白灵盯着那个格子。
“别问。”
“是吃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蛊。”
白灵的手从冰箱门上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折叠凳,差点坐地上。“你说什么?”
“骗你的。”阿鬼嘴角动了一下,“是药。急救用的。但你不碰就行。”
白灵瞪着阿鬼的后脑勺,停顿了两秒。“你开玩笑的方式很吓人。”
“我开玩笑的方式只有一种——实话实说。刚才那句是实话,只不过不是蛊。”
白灵不知道该信哪句,决定什么都不信。她从上层拿了两瓶可乐、两个饭团、一袋卤蛋,关上门,分给几个人。
林枫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从喉咙里炸开,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白灵看他那样,笑了一声。“你这表情跟上天堂了一样。”
林枫没理她,撕开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但软,馅是肉松和蛋黄,咸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白灵蹲在折叠凳上,把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她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咽下去再说。”林枫头也没抬。
白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说——你刚才下去撒尿就碰上阿鬼了?”
“嗯。”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阿鬼从后视镜里接话。“你那双脚印从巷子口踩到单元门口,又从单元门口踩到楼上。整条巷子就你一个人的脚印是新的。”
白灵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的那只脚底板上全是干泥,脚趾缝里夹着碎石子。她又看林枫的脚——光着,脚底板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咱俩的脚印差不多吧?”
“差多了。”阿鬼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房车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你那个脚印,左脚的深,右脚的浅,一看就是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林枫的脚印两个都是浅的,光脚走的,脚掌比你的宽一截。还有他踩的步幅比你大,间距比你均匀。你的步幅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说明你走着走着就在躲什么东西。”
白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几秒才憋出一句:“你到底是开车的还是搞刑侦的?”
“都干过。”
“那你现在干嘛?”
“现在开车。”阿鬼把方向盘又打了一把。
苏婉清把面包撕开,掰了一半给萧煌玥,另一半给林小玲。林小玲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突然开口:“阿鬼姐,你冰箱里的可乐过期了没有?”
“可乐不过期。”
“我说的是口感。过期的可乐气少。”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嘴挺刁。”
“不是刁。是以前喝过过期的,喝完了拉肚子拉了三天。”林小玲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说。
“那你放心,那箱可乐是我三天前刚放的。”
“那就好。”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楼矮了,从六层变成三层,从三层变成一层,最后变成了田。田里的庄稼全倒了,泡在水里,烂了,发黑。
阿鬼把车停在一条土路上,熄了火,从驾驶座站起来转过身,靠在椅背上。
“吃饱了?”
林枫把可乐喝完,空罐子放茶几上。“吃饱了。说吧,去哪儿,干嘛?”
阿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茶几上。地图是彩印的,上面画着等高线和坐标,中间有一个红圈,圆珠笔画的,线条有点歪。她点了点红圈的位置。“这个地方,三天之后,会有个东西掉下来。”
“什么东西?”
“陨石。”
林枫看着地图上的红圈。红圈在沪市西边,大概一百多公里,是一片山区,没有公路,没有村镇,全是等高线。
“陨石掉下来,我们去干嘛?”白灵把空可乐瓶放在茶几上,往前凑了凑。
阿鬼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黑色的,表面有金属的光泽。“这种陨石里面有一种金属,叫星银。一克星银,市价五十万。”
白灵的手停在可乐瓶上。“五十万?一克?”
“嗯。这一块陨石,如果情报没错的话,大概有十公斤。”阿鬼把地图翻回来,手指敲了敲红圈。“十公斤的星银,一克五十万,你自己算。”
白灵真的开始算了,嘴唇在动,算了半天放弃了。“算不过来。反正很多个零。”
“五个亿。”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白灵转头看她。“你心算这么快?”
“做面馆的时候天天算账,算习惯了。”
林枫靠在沙发上,看着阿鬼。“那你自己去不就得了?为啥要拉我?”
阿鬼把地图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这种东西一般都不是一个人抢的。到时候会有很多势力去——隐曜的人,古武家族的人,赏金猎人,可能还有境外的人。一个人去扛不住。”
白灵靠在冰箱上,把那把飞刀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让林枫去帮你打架?”
“不是帮我打架。是合作。我提供情报和装备,你们出人。东西拿到手,五五分。”
林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这个你别管。”
“那你总得告诉我消息来源靠不靠谱吧。”
阿鬼沉默了两秒。“消息是一个陨石猎人给我的。他在紫金山天文台干了十五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这块陨石的轨道是他算的,落点是他推的。三个月前他把消息卖给我,上个星期他自己死了——不是被人杀的,是肝癌。所以他没机会坑我。”
林枫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信了?”阿鬼看着他。
“信一半。”林枫把钥匙攥在手里,“陨石是真的。星银也是真的。别的,到了再说。”
阿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林枫。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储物柜347”。“装备在沪市东边的一个仓库里。那个仓库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的。他只听林正南的话。你去,他给你开门。我去,他不开。”
白灵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人跟你什么关系?只认林正南不认你?”
阿鬼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他欠林正南一条命。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见面他问我认不认识林正南,我说认识。第二次见面他给了我这把钥匙,说林正南的儿子会来拿。”
林枫把钥匙攥在手里,没有表情。
白灵看了看阿鬼,又看了看林枫。“你爸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人情?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欠他命?”
林枫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放进裤兜里。“装备具体在哪儿?”
“东边仓储区,门牌347。你到了报你爸的名字就行。”阿鬼把驾驶座的椅子转过去,面朝挡风玻璃,发动了车。“前面有个加油站,我在那儿把你们放下来。你们自己去拿装备,三天后枫林镇见。”
白灵凑到林枫旁边,压低声音。“你信她?”
“一半。”
“哪一半?”
“陨石是真的。”
“那另外一半呢?”
“三天后能不能在枫林镇见到她,不知道。”
白灵想了想,没再问了。
房车开到加油站,停了。加油站废弃了,加油机上的数字还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便利店的门开着,里面的货架倒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空包装袋。
阿鬼把车门推开。“到了。下车。”
林枫站起来,把发电机夹在胳膊底下,从沙发底下把塑料袋捞出来。白灵从折叠凳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冰箱站了一下。“你这个凳子坐久了能把人腿坐废。”
“你可以站着。”阿鬼说。
“站着也累。”
“那你就别坐车。”
白灵噎了一下,拎着塑料袋下车了。苏婉清、萧煌玥、林小玲跟着下去。五个人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脚底下全是泥和碎石子。白灵光着的那只脚踩在一颗碎玻璃上,嘶了一声,把脚抬起来,拔掉碎玻璃,在裤腿上蹭了蹭。
阿鬼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三天之后,枫林镇。别迟到。”她看了林枫一眼,“你要是迟到了,我先走。不等你。”
“知道了。”
阿鬼把车窗摇上去。房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往前开,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尽头。
白灵站在加油站门口,看着房车开走的方向,把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她这人,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她就这样。”林枫往加油站外面走。
“你跟她很熟吗?”
“不算熟。见过几次。”
“见过几次她就给你送情报送装备?”白灵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林枫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合作关系。没别的。”
“行行行,合作关系。”白灵举起双手表示不问了,但走了两步又嘀咕了一句,“合作关系还专程开车来接。”
林枫没理她。
白灵跟上来,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
“东边。仓储区。拿装备。”
林枫站在路口看了看方向。东边是一排仓库,铁皮的,顶棚生锈了,墙上喷着编号,从341到352,一排排过去。他往那边走,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啪嗒啪嗒的。
白灵跟在他旁边,光着一只脚,每一步都缩一下脚趾头。“林枫。”
“嗯。”
“那个星银,真的值那么多钱?”
“阿鬼说是就是。”
“那你拿到钱了打算干嘛?”
林枫想了想。“先把这几天撑过去。拿到东西再说。”
“你就不能展望一下未来?五个亿,分一半还有二点五。二点五个亿,你能买多少双鞋?”
“你先担心你自己的鞋吧。”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一只鞋,右脚光着。“我的鞋问题不大。你的鞋问题比较严重——你连鞋都没有。”
“我有脚就行。”
“你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了。”
“那是天然的鞋底。”
白灵笑了,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穷都穷得这么理直气壮。”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暗了。云层压下来,灰黑色的,看不到太阳,但光在变暗。路两边全是田,烂了,发黑,田埂上长着草,草叶子耷拉着,全是泥。
林枫找到一栋房子,在路边,两层,砖墙,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地上铺着一层灰,墙角有老鼠屎,一粒一粒的,干了。一楼有两个房间,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厨房里没有灶台,水管锈了,拧不开。二楼有一个房间,地板上铺着一块毯子,灰的,发霉了,边角卷起来。
白灵上楼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嫌弃。“楼上有个毯子,发霉了,但比地上强。”
“那就睡楼上。”林枫把发电机放在地上,塑料袋搁在旁边。
几个人上楼。毯子铺在地上,够三个人躺,两个人得挤。白灵把毯子抖了抖,霉灰飞起来,她咳了两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这毯子多久没见人了?”
“大概两个月。”苏婉清指了指毯子角上压着的一张报纸,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白灵把报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行吧。至少有个垫的。”
苏婉清把方便面拆开一包,面饼掰成五块,一人一块。干吃,没有水泡。
白灵蹲在地上,把面饼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这玩意儿干吃跟啃砖头似的。我觉得我的牙在抗议。”
“你的牙比你的脚幸运,至少它还有东西啃。”林枫靠在墙上,把面饼嚼碎了咽下去。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挖苦我?”
“陈述事实。”
白灵把最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调料粉。“等拿到那批装备,我要先找一双鞋。找不到鞋我就拿两件衣服裹脚上,当鞋穿。”
“那样走路滑。”
“总比光脚强。”
吃完,苏婉清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萧煌玥和林小玲躺到毯子上,萧煌玥靠墙,林小玲靠着她,两个人挤在一起。苏婉清躺到毯子另一头,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
白灵坐在毯子边上,把光着的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脚后跟上那道口子不深,但泥糊在里面,黑红黑红的。她用指甲把碎石子抠出来,嘶了一声。
“你的脚还能不能好了?”林枫看了一眼。
“能。等拿到装备有鞋穿就好了。”
“万一装备里没鞋呢?”
白灵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别乌鸦嘴。”
“我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你这个预防针打得我脚更疼了。”白灵躺下来,面朝墙。
苏婉清把应急灯关了,房间黑了。
林枫没睡。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听外面的声音。风小了,雨停了,屋檐上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打在楼下的水洼里。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睁开眼。房间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味道——泥腥味,烂树叶的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把窗帘合上,走回去坐下来,闭上眼。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声音很轻,不是风,不是水。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从远处往这边来。
林枫睁开眼,手摸到短刀的刀柄。他没动。
脚步声停了。停在这栋房子外面。
过了大概十秒。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走远,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林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靠在墙上,没再闭眼。盯着窗户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没睡熟,半梦半醒的,听见白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好像是“不要海带了”,又好像是“别飞进来”。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白灵踢醒的。白灵翻了个身,一脚蹬在他小腿上,力气不大,但他刚好在浅睡,一下就醒了。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白灵还睡着,嘴张着,呼吸很重。林枫把她的脚从自己腿上挪开,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灰的,云层压着,但没有下雨。路面上全是泥,田里的水退了一些,露出烂掉的庄稼,黑乎乎的,贴着地面。
他把窗帘合上,转身。白灵醒了,从毯子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毯子压出来的印子。“天亮了啊?”
“嗯。”
“我梦见我在吃火锅。然后你把我的牛肉卷抢走了。”
“你的梦还挺丰富的。”
“我的梦一直很丰富。”白灵揉了揉脸,把毯子印揉掉,“走不走?”
“吃了再走。”
苏婉清把另一包方便面拆开,面饼掰成五块。白灵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林枫。”
“嗯。”
“你说那个仓库里有什么装备?”
“不知道。”
“能不能有双鞋?”
林枫看了看她的脚——光着,脚底板上的泥干了,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脚后跟上那道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周围肿了一圈。“应该会有。”
“应该?”白灵把面饼咽下去,“你说的‘应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你能不能骗我一下?就说‘肯定有’?”
“肯定有。”
白灵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说‘肯定有’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眨眼睛是生理反应。”
“你骗人的时候才眨眼睛。”
林枫没接话,从地上站起来。“走吧。”
白灵把腰后的短刀扶正,摸了摸那把飞刀,还在。“走。我要鞋。我今天必须搞到一双鞋。”
几个人下楼。林枫走在前面,光脚踩在楼梯上,脚底板上的泥干了,走一步掉一块灰。出了门,外面灰蒙蒙的,空气是湿的,但没有下雨。路面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林枫站在路口看了看方向。东边,一排仓库,铁皮的,顶棚生锈了,墙上喷着编号。他往那边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全是泥,有些地方水没退完,到脚踝,底下是烂泥,踩下去陷到脚脖子。白灵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里,嘶了一声,把脚拔出来,脚趾头冻得发紫。林枫停下来等她,她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就那一下,光打在地上,把泥地照得发亮,能看到水面上的油膜,彩色的,一圈一圈的。
林枫站在路边,把发电机从胳膊底下换到另一只手上。白灵跟上来,喘着气。“还有多远?”
“快了。”
“你刚才就说了快了。”
“那就再快一点。”
“你说‘快了’的时候眼睛又眨了。”
“那是汗进眼睛了。”
白灵翻了个白眼,没力气跟他争了。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仓库到了。一排铁皮房子,顶棚生锈了,墙上喷着编号,341,342,343,一路排过去。林枫数着门牌走,347,到了。门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银色的,跟生锈的铁门放在一起很显眼。门上用红漆喷着三个字:“林正南。”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字。他伸手敲了一下铁门,声音很闷。
门后面有动静。脚步声,从里面往门口走,不紧不慢的。然后铁门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露出一双眼睛,浑浊的,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盯着林枫看。
“找谁?”
“林正南的儿子。来拿东西。”
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小窗关上了。锁响了,咔嗒一声,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的。
林枫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