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蹭了曲崽鼻子之后,四个幼崽每天起来都要先跟曲崽蹭鼻子。虽然曲崽很不乐意,但是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威慑下,还是耐着性子,每天早上先被四个儿子蹭蹭鼻子,唉声叹气,嘟囔着不想那么快当爹。众人看着没良心的小祖宗,好气又好笑。
两天后,小沼狸清醒了,虽然还是瘫软在摩洛被子上趴着没法动,但是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小落忽然来了一句:“哼,倒是好,现在围绕着小少爷你,变成了异兽文学会!你还说你不是天选之子!”
曲崽很得意地怼他:“没办法啊,本少爷就是这么出类拔萃!”
摩洛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你……你还是你么?”
小沼狸沉默了几息才看着摩洛:“抱歉。”
摩洛眼泪唰一下就掉出来,根本憋不住。那小沼狸又说:“情感、记忆都完整继承着,肉体也还没变,但是内核不是,无法回答你。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完全看你怎么想。”
看着摩洛只顾着用吹气般的胖手擦眼泪,那小沼狸又无奈地道:“它的神魂完整的都在,主人的黑牡丹图腾完整地保护了它的一切。我们现在是共生体,不会有任何互相伤害吸收的可能,放心吧!”
摩洛猛地抬头,看看小沼狸,又看看老神在在的曲崽。
曲崽点点头:“是的,我能感受到。它现在跟我师兄差不多,雾鸦母子在我识海和灵魂契约位置都是一个点,可是它——我看见的是两个没有完全重叠整齐的双点。”
秦谶不满地瞪了曲崽一眼。曲崽缩缩脖子,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谁,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点交代!”
众人有点心惊肉跳——人家是九阶大能呀!都已经能步入寂生阶段了啊!但是转念一想,打了灵魂契约是绝对不能违抗主人的,又放下心来。
那小沼狸的面部显露出人类一般的悲痛,开始娓娓道来。
它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像是被压了太久才终于找到出口的气,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你们可知道,九阶之后是什么?”
众人沉默。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小沼狸的声音更低了些:“是寂生。但这方天地,从古至今,没有人真正踏入过寂生。不是因为修为不够,是因为没有那个命。”
它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那些话太沉了,需要一段一段地往外搬:“元魂回溯,就是逼你回到原点。没有师门,没有丹药,没有同伴,没有宗门庇护,没有福地洞天,没有任何人帮你。你一个人,从一阶开始,一路杀到九阶。你受伤了没有人给你治,你走火入魔了没有人给你护法,你被困在秘境里没有师兄弟来救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幻境里的死,就是魂魄尽散。”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古昊站在最边上,脸色发白。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元魂回溯”真正的含义。以前他只知道那位大能是死在“元魂回溯”这四个字上的,但从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这方天地给所有想踏入寂生的人设下的最后一道关,一道几乎没人能过得去的关。
小沼狸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实里,你们谁不是靠师门、靠朋友、靠丹药、靠运气才走到今天的?你们扪心自问,没有宗门护着,没有师兄弟扶着,没有长辈给的丹药和功法,你们有几个人能活到三阶、四阶?五阶更是稀罕,六阶万中无一,七阶凤毛麟角,八阶屈指可数,九阶——我用了十三万年,才走到了九阶巅峰,一只脚踏进了寂生的门槛。”
它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众人惊愕的面孔:“我进去了。我以为我能走出来。我以为我够强了。我撑了三万年,杀到九阶巅峰,最后死在寂生的门槛前。幻境里异兽、修士、天灾、秘境,什么都有,每一步都是杀局。但没有宗门护着你,没有师兄弟替你挡刀,没有长辈给你丹药续命。你赢了,自己从血泊里爬起来;你输了,没有人来救你。撑不住,不是因为没有敌人来杀你——是因为没有人帮你活。”
曲崽愣住了,小爪子轻轻攥了一下。小落没有说话,但他把曲崽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它背甲上轻轻划过,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所以,九阶之后没有人踏入寂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没有人能一个人活那么久。”小沼狸低下头,“我撑了十三万年,已经算是最久的了。但我还是没撑过去。死在寂生的门槛前,我以为我就这样消散了。可我的残魂一直困在这座大厅里,困在自己的阵法中。”
它的目光渐渐变得遥远,像是在看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那阵法隐秘而沉默,只对活物有感应。蜘蛛探路时我没有动,因为那是法器,没有神魂。后来你们进来了,我尝试过每一个人——那个魔修身上有奇怪的屏障,连探测都进不去;那个双头人也有,那只龟崽也有,连那四只幼崽都有。一股比我还强大的力量把它们护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动不了它们。”
“只有一个人和一只兽,没有那道屏障。一个是不足一阶的人类,刚踏入修行,太弱了;一个是二阶的沼狸幼崽,天生二阶,未来能到五阶。”它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们踏入阵眼的那一刻,阵法就启动了。我没有下一次了,阵法的力量只能维持这一次,等不了周围那些人慢慢走过来。我选了这只小沼狸,赌它能撑住。”
它看着曲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它永远无法成为的存在:“你身上有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是它护着你们所有人都平安度过了这一劫。我赌赢了。”
摩洛把小沼狸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你现在还会想进去吗?”
小沼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我试过了。一次就够了。我不再想了。现在我只想陪着你和主人,安安静静地活着,哪怕只是一只小沼狸。”
摩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知道是心疼小沼狸,还是心疼那个活了十三万年最终死在孤独里的大能。又或者两者都有。他只是把小沼狸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怕它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回去。小沼狸没有再说话了,把脑袋埋进摩洛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摩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沼狸,感受着它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又过了两三日,小沼狸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下地走动。曲崽抓着它问东问西,小落不解:“你怎么老是问啊问,你才六阶,你着急什么?”
曲崽用大人的眼神古怪地看了小落一眼:“可是,你八阶了啊,而且按照安安它们的情况,极有可能比咱们都更快到九阶。我怕……”
小落忽然有些感动,这小少爷居然还担心他的安危。紧接着曲崽补完了后面的话:“……嘛嘛知道安安它们有事会再也不理我的!”
小落表情僵了一瞬,不想理曲崽了,转身带着小龟崽们去院子里陪玩。曲崽又凑到小沼狸面前:“那,我能带着我的契约异兽进入元魂回溯吗?”
小沼狸慢吞吞地摇头:“不知道啊,我没有契约过异兽啊。反正我感觉里面最可能过关的,应该是炼器和炼丹的。因为可以藏身安全的地方,很缓慢地一点点发展。前提是,他们扛得住那数万载孤独岁月……”
曲崽又问:“你为什么老看着我儿子?”
小沼狸蹲坐直起身子,盯着曲崽:“它们……在飞速成长,无时不刻什么也不做都在成长。这……很奇怪。”
曲崽嘚瑟:“有什么奇怪的?毕竟本少爷的儿子啊,你主人的儿子厉害,你不应该与有荣焉么?”
小沼狸没有接茬,只是直直地看着曲崽,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哦,那我的好主人,你可想清楚了。天地不仁,为何偏偏几个孩子那么得天独厚?”
这句话声音不小,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曲崽一度以为这契约异兽要造反了,打算揍主人了,可是它只是那样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等着自己回答。
秦谶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小沼狸:“你,是否知道些什么?如果能说,就告诉我们。现在,我们是一体的。如果不能说,就在必要的时候,提醒一二。”
众人都在看着它。小沼狸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但是有感觉到,这种得天独厚,带着些许阴谋的味道。我并不认为这是好事。到了我这个程度,很多事情是有强烈直觉的。我并不是诅咒主人的几个孩子,而是这件事太异常了,真的特别异常。你们都是修行之人,自己稍微想想就该知道——这不正常。”
院子里安静下来。古昊一直留在这里,像好奇宝宝一样天天赖着观察九阶大能,此刻也一脸凝重,看着几个正在懵懂打量众人的小龟崽。
团团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曲崽回过神,声音放软:“乖啦~”
然后它扭头对小落说:“保镖,我们先回去嘛嘛那里吧。我觉得,我需要想一想。我们需要仔细讨论一下。先别让它们这样极端速度地升阶了。小沼狸说的,我认为有一定可能性。”
小落点头:“好,我们回去。”
跟古昊暂别后,众人通过定向传送阵先到冰衢大陆与绯汇合。结果一到冰洞窟就看见裴逸也在。曲崽惊讶:“师尊?为什么你在这里?”
裴逸没好气:“怎么,为师来看看绯,也要经过你这小捣蛋同意?”
曲崽解释:“不是,只是最近脑子被一堆事塞满了,还没转过来。”
裴逸见众人脸色都不太对,不似往常每次见到的轻松模样,便细问起来。众人围坐在冰洞窟里,从仙隰大陆的遭遇开始说起,最后落到了四个幼崽光速升阶的情况上。
裴逸听完,沉思良久,伸手抱过安安在怀里逗弄,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如果真的有什么——”,他抬手指了指天,“——是冲你们来的,那咱们只要死守南戈大陆不出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所谓‘意外’逼着你们出来、逼着四个孩子被迫修行,应该就能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安安正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爪子搭在他的手指上。
“只要发生了被迫必须离开、让孩子们修行的事情,那就基本可以肯定——那九阶的……额,小沼狸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曲崽点头:“嗯,那绯,我们回去嘛嘛那边吧。”
它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绯的声音,侧头看过去。众人也顺着目光看绯。
绯的大眼睛深邃墨黑,没有实质。众人知道,这是它在与这片大陆的链接中,不能打搅。
于是众人便开始说着,谈论着,好久好久。
忽然,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凄厉吼叫,好像地狱恶鬼终于毁灭了人间那般。她眼神逐渐恢复实质,有了焦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小曲,我们的孩子!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吓到了,不知道绯怎么忽然这样。曲崽不断蹭着绯,安慰,但是没有任何效果。绯像个被活吃了孩子的癫狂母亲,创倒小沼狸,爪子扣进去它毛发皮肉,嘶吼质问:“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你说!你是不是知道玄武的下场?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
众人七手八脚安慰、轻拍,分开了它俩。绯血红的宝石眼珠更加艳红,要滴出血来,死死的、恶毒地瞪着小沼狸。
小沼狸惊疑不定,时而思索,时而歪头看着四个小龟崽崽。良久,它不确定地疑惑开口:“你该不会是说……那大陆塌陷的事情……?”
绯斩钉截铁地说:“是!你果然知道!”
小沼狸沧桑地闭上了眼睛,哀叹一声,多次欲言又止。众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看着小沼狸为难的样子——这事儿,在场众人加起来都不够瞧的。一时间,人心惶惶,各个蹙眉低头思索、猜测。
终于,小沼狸艰难开口了:“我只说我知道的版本。虽然我知道,肯定有问题,但那只是我所知道的。”
众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什么细节。摩洛抱起它,让它蹲坐在桌子上。
“大约七万年前,我记得有一只玄武。其实就是龟,每一次只有一只最强的会成为玄武,这是称号。只有它死去,才会被下一个龟族中最强的继承称号、传承能力。那只龟,跟你的孩子一般,莫名可以如太仓族一般修行升阶。它九阶的时候,并没有入寂生,而是直接被神冠以‘玄武’的称号。然后它没有任何理由地消失了。可是却不是死去——据它的亲属说,代表它的点灰了,那说明它并未彻底死去,又跟死没区别。可是在那之前的几千年,一直在流传,有个边缘大陆在坍塌。于是传言说,它是被强行抓去,替代坍塌部分,永恒镇压……”
绯靠着曲崽,边听边无声流泪。众人看小沼狸说完了,就都把目光投向绯。
曲崽蹭了蹭绯:“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先别这样,事情还没发生。我师兄和师尊都好聪明的,他们就算没办法解决,也能延缓。再说,万一,万一他们有办法呢?你先告诉我们啊!”
绯点点头,收敛了悲伤:“我刚才探寻冰衢大陆,找到一个八阶的冰棱龟。这里没有过,都没人知道,所以我联系它,问它,我的孩子升阶容易得过分,无时无刻不在自动涨修为。它跟我说,千万不要放任,因为它就曾经是那样。或者说,它们——这方天地的规则定制者,筛选了上百只龟族。因为只有龟族可以随着修行体型无限庞大,它们是最好的大陆养分。而那只冰棱龟上上代先祖,就是一只获得玄武称号的牺牲品。刚才小沼狸说的,不过是第二位牺牲品而已。第三位玄武是……”
绯说道这里,呆住了。
众人一惊:“第三位玄武,是绯的爷爷——赤龟老祖!!!!!!!!”
众人急匆匆通过定向传送阵赶往炎疆大陆。光芒消散后,他们落在炎疆大陆的阵眼位置,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紫云宗。紫云宗最漂亮最大的山峰,新的赤龟一族祖地,灯火通明。
看见赤龟老祖在哪里,众人松了一口气。看见众人这大晚上急匆匆赶来,赤龟老祖有点惊讶:“小孙孙,怎么了?遇到什么事?”
绯摇摇头,又点点头。它认为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装没事发生,于是直接鼓起勇气问:“老祖,求您告诉我——玄武镇守大陆,不生不死,是不是真的?您也会被抓去镇守吗?”
赤龟老祖脸色沉下来,厉声喝道:“绯!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众人刚泄了气的劲儿又灰败了。好嘛,看赤龟老祖这态度,明显它是知情者。是啊,四五万岁,称号玄武,得到了玄武传承,齐活了么!
绯看到老祖这样,心一直下沉,跌倒谷底,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无休止地低落。看到绯这样,老祖以为是自己太凶了,换了温和的语气:“绯,这件事与你们小辈无关,不可打探,知道吗?”
绯没有抬头,只是悲伤地轻轻回到:“晚了。老祖,晚了啊!我的孩子……”
赤龟老祖大骇,望向四个懵懂可爱的小重外孙孙,支撑的身子感觉百万座山岳那么重。四肢一软,轰然趴下。
绯没心情安慰老祖,继续道:“这才几个月啊,它们都马上三阶了啊!”
然后,小沼狸和绯各自把知道的事情都给赤龟老祖说了。老祖只是边听,边愕然,嘴里不断念叨:“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老泪纵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石屋,到天亮都没人在说话。
因为根本找不到解决办法。天注定的事情,他们如何能改?何德何能啊?
曲崽趴在角落里,看着赤龟老祖趴在地上,看着绯无声流泪,看着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四个小东西懵懂无知地趴在黛娜的旧帕子上睡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什么都不知道。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光速升阶,不知道自己可能被选中,不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要像玄武一样被镇压在大陆底下,不生不死,永世不得解脱。
曲崽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它把小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然后它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小落听见:“保镖,本少爷……不想当爹了。”
小落低头看着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它的背甲上。
曲崽没有把脑袋缩进壳里。
它只是趴在那里,听着石屋里压抑的呼吸声,听着安安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小爪子,然后继续睡。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但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它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它不想让这四个小东西变成玄武,不想让它们被镇压在任何大陆底下,不想让它们活成不生不死的石头。它趴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很久之后,它才在黑暗中听见自己极轻的声音:“本少爷……会想办法的。”
实在没有办法,但不敢再待下去了。四个娃根本不是在睡觉——昨晚都以为孩子习惯性晚上困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早上哭闹着要奶奶,众人才惊觉,它们又入了三阶问心镜试炼。众人要疯了,马不停蹄地赶紧带着孩子们赶往南戈大陆,回到了熟悉的园林别院。
曲崽一回来就找黛娜,然后扑进嘛嘛怀里。黛娜看着尾随而来的四个心肝儿宝贝尖尖,感受着众人明显黑沉沉的脸色,心觉大事不妙。但作为曲崽的嘛嘛,她还是先安抚曲崽,抱着曲崽晃婴儿一般,拍着屁屁,一下一下,不断蹭着它的鼻子,还哼着温柔的不知名摇篮曲,低沉婉转。曲崽把脑袋埋进嘛嘛的脖颈,不说话。黛娜只好看向众人:“说吧,遇到什么解不开的严重事情了?”
众人摇头。黛娜又问:“是不能说?”众人齐齐点头。黛娜说:“好,那我不问了。”然后揪了一下曲崽的尾巴,“小糗糗,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咱们有个老办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有效果——那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曲崽哈哈哈地笑起来,众人也苦涩地笑了。虽然都是浅显做样子,但氛围好歹是稍微去掉了一点点沉闷。放下曲崽,黛娜拍拍手张开:“哎呀,谁是奶奶的心尖儿宝贝啊?”
四个小家伙“奶——奶——”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挣扎着要去黛娜怀里。黛娜眉开眼笑地抱着四个宝贝,半蹲下身子,“绯,上来。”绯爬到黛娜肩膀,抓着衣襟,顺利进到怀里,乐呵呵的。黛娜进房间跟宝贝蛋逗趣去了。
众人都各自想着心事,思索可能的解决方案,但都一筹莫展。这,并不是他们的层次够得着的,别提解决了。晚饭过后,众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聚集喝茶闲聊,早早地各自回房,继续愁苦。
月上中天,除了黛娜和绯、四小只,以及别院的女奴凡人,众人心中警铃大作。有什么在靠近,很强,非常强,是不可抗、不可控,甚至不可仰望的,极其迅速。众人立即出来房间,聚集在一起,仔细观察周围。鼠鼠们也聚集在一起,跟众人同步四处观察。
那气息是从黛娜房间的方向来的。众人心中一惊,却看见那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黛娜的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了它,又像是那扇门自己愿意为她而开。
那是一个宽大黑袍的女子,她从黛娜的房间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款款而行。身后是屋里暖黄的烛火勾勒出她轮廓的微光,身前是清冷如水的月光铺满了她脚下的路。她身量极高,宽大的黑袍几乎拖曳在地,却不见一丝褶皱。黑袍之上,黑紫色的花纹蜿蜒流转,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那是黑牡丹图样,层层叠叠,从肩头蔓延至袍摆,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不是绣上去的。一半长发曳地,墨黑如瀑,垂落在身后,月光滑过发丝,泛着碎星般的光芒。另一半长发被六根极长的发簪对插挽起,那些发簪露在外面的部分,每一根都绑着一条篆刻古老符文的丝带。六条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来自天地初开时的低语。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处。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俯瞰万物的漠然,像是她已经看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对一切都提不起多余的惊讶。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瞳孔深处隐隐有星河流转。
她停下脚步,距离众人约莫十步之遥。不近,不远,刚好足够让人看清她,又刚好足够让人意识到——她本来可以不站在这里。
她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回响:“四只幼崽,先天合道,生而承运,无修而升。它们不属于此地。”
众人浑身冰凉。连小落的手都在微微收紧。秦谶的双头都微微侧着,目光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摩洛抱着小沼狸,胖脸上全是汗,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曲崽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它也怕,但它开口了:“你是谁?”
那女人的目光落在曲崽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你倒是问了一个没人敢问的问题。”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像水一样在空中铺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图案——黑牡丹。跟曲崽脖颈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深、更古老,像是它的源头。小落瞳孔骤缩。秦谶的手微微抬起,像是要做什么,但被小落按住了。那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图案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图案消散在夜风中。她看着曲崽,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温和的表情,但那种温和也带着距离感,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温度:“原来如此。你不是这方天地的产物,你是‘那边’来的。所以你能承载它。”
曲崽没听懂,但它没有追问。
那女人继续道:“我是这片天地的创造者。这方天地,是我一手缔造的。第一只龟,是我亲手的作品。你们称之为‘玄武’。它不曾死去,它曾是我的爱宠。”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潮湿和旧日的痕迹。
“后来,我死于追随者的恶毒咒术。我死了,这天地便没有人维持了。它开始塌陷,一处一处地裂开。而那畜生,它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自己的根基彻底崩塌,便开始筛选龟族生灵,诱使它们极速升阶,待到九阶,就强制掳走,化为镇守坍塌处的不生不死的石像,变成大陆的一部分。”
众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女人继续道:“由于这方天地来自于我的心血创造,那畜生杀不死我的神魂。我以残魂游荡,遇到了黛娜。我探知到她也有一个爱宠,一只龟崽,一只她愿意用命去护的龟崽。我便暂时停留在她的灵魂深处,休养、观察。我看到你如何护着你的孩子们。何其相似。”
她的声音轻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软化了一下,又迅速收拢回去。
“如今,你的四个孩子正在异常升阶。那畜生又要故技重施了。它不会留给它们长大成年的时间,不会等它们准备好了再动手。它一贯如此。”
曲崽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我的孩子,怎么办?”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们不能继续留在这方天地。如果在这里,它们会被规则选中。除非你们找到一条出路,否则,它们会成为下一个玄武。但九阶还很远,你们还有时间。在那之前,你们要做的,是拖住它,避开它的规则,不要让它盯上你们。裴逸说的‘死守南戈大陆’,是一个办法。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迟早,它会找到你们。”
“出路在哪?”
“九阶之上。寂生。你们若能到达那里,或许能改写规则。但不能在这里做。你们要换一个地方。”
“哪里?”
“墟。”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那里没有规则。没有天地。没有任何东西拦着你们。但那里也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去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们敢吗?”
曲崽看着自己的爪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那四个正在黛娜怀里睡得正香的银紫色小壳甲。
它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敢。”
那女人看着它,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温度的东西:“在那墟中渡过寂生境界的全过程,你们就能避开那畜生的毒手。成功后,你们可以杀了它,取而代之。那时候,我会再来,教你们如何维持稳定的大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黛娜的房间,门无声地打开,她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轻得像从未被推开过。
六条丝带最后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写下了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省略号,等着人自己去填满。
众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少爷,你想好了?”
曲崽把小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本少爷没想好。但是不去,它们就没机会了。睡吧。九阶还很遥远呢!这件事……永远不能让嘛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