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朔玛和奥拉特两个人。

经过刚才的讨论，结论已经定了下来——司雪莱将一如既往地以蔻蔻监护人的身份继续留在行政官邸。

同时请她负责记录蔻蔻的成长档案，要求尽可能详尽，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另外按照她本人的意愿，跟着姜饼先生的课程也会继续下去。

虽然目前还属于高度保密事项，但姜饼先生似乎打算在几年内退休。说不定到时候会把整个研究室都交给司雪莱。

"那么——说吧，发生什么了？"

"…………"

奥拉特深深陷进沙发里，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表情，朝这边投来一个令人不爽的笑容。

朔玛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叹了口气。

"什么什么。"

"你以为能瞒过我？你和雪莱之间的气场完全不一样了。"

"…………"

"而且从情感链接那边流过来的你的情绪——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

耳根烧得发烫，朔玛狠狠瞪了奥拉特一眼。

所谓的情感链接，其实只要主动去意识，就能轻而易举地切断。

以前因为没什么不方便的所以一直开着，但看来今后不能再这样了。

"……！别切啊。"

链接刚一断开，奥拉特立刻变了脸色。

"就现在切一下。"

"哼……"

嘴上说"就现在"，奥拉特显然并不买账，满脸不高兴。不高兴归不高兴，他还是用认真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朔玛。

"朔玛，她身上流着白龙的血。今后会觉醒什么样的力量、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完全是未知数。"

"嗯。"

如果是四系真龙，因为历史上有过几例与人类结合后诞下子嗣的记录，多少还能做出些预判。

但白龙不行。

文献资料里倒是留下了一些记载，可连那些内容是真是假都无从验证。

"要陪在她身边，就做好心理准备。"

"……你倒好，一知道是白龙血脉，立刻就宝贝得不行了。"

"哈，那当然了。可是真龙诶？白龙诶？当然要捧在手心里好好护着。要是可以的话我恨不得不交给你、自己亲手看着才放心。但那样的话她百分之百会逃跑，所以就勉为其难交给她粘着的你吧。啊啊——真是太遗憾了！"

（完了。这家伙……是个变态……）

兴奋过头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短期内得盯紧他，不然怕是要暴走。

不过能说出"强行留在身边她一定会逃跑"这种话，说明奥拉特至少是有自知之明的——清楚自己这股子病态执念有多吓人。

"……那么？进展到哪一步了？"

一双灰色的眸子闪闪发光，奥拉特兴致勃勃地探过身来。

"哪一步……哪步都没有。"

"啊？"

奥拉特瞪大了眼，整个人滑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出溜下去。

"……你不会告诉我，连心意都还没有互通吧？"

"明确地说……还没有。"

何止没明确说，简直是一直在躲着这个话题——但这种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然而相识多年的奥拉特显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一脸无语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伸出食指直直指向朔玛。

"赶紧给我搞定。她可是珍贵的白龙知道吗！"

……果然，在他眼里只有"龙"。

明明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在，现在的司雪莱都是一个人类。

就算说是白龙血脉，那也只有四分之一，实际上会产生多大的变化谁也说不准。

可在奥拉特的眼里，她大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披覆着银白色鳞片的真龙了。

＊ ＊ ＊ ＊

"嘁？"

夜幕降临，月亮高悬在寂静的夜空中。

此刻不想待在人形里的蔻蔻，以真龙的形态抱着自己的尾巴团成一团，窝在圆形的睡窝里。

司雪莱坐在睡窝的边缘，轻轻抚摸着那凉凉的红色鳞片，哄他入睡。

"晚安。"

"嘁……"

在沉入梦乡的蔻蔻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司雪莱把后续交代给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一路上向来回巡逻的警卫们微微欠身致意，穿过几条走廊之后，她来到了天空塔的最顶层。

这里除了御龙使以外，普通人必须获得许可才能进入。

以前每次来上姜饼先生的课都得提前申请通行许可。

然而自从得知司雪莱体内流着真龙血脉的那一刻起，她瞬间就被赋予了自由出入的权限。

不想太被人另眼相看，可姜饼先生就不用说了，龙类研究员和学者们简直是集体炸了锅。

她被告知，白龙的存在不可能一直保密下去。

因为这是应当平等地通报给四大龙之秘境的重大事项。

几天之内，各系真龙首领就会知道司雪莱的存在。至于真龙们会做出什么判断、会如何对待白龙——目前还是未知数。

是像太古时代那样将其奉为至尊？还是视为异类而心生厌恶？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愿真龙们能理解我的想法……）

带着这样的心思一路拾级而上，不知不觉已经登上了最顶层。

司雪莱双手抵在沉重的金属大门上，使劲推开。

门缝间灌入一阵冷风，吹起了她披散着的银白色长发。

她一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的身影。

（在这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说实话，也许她根本不该专门跑来做这种事。

那个吻之后，他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朔玛大概是想把那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吧——就算迟钝如司雪莱，也隐约猜到了。

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实在让她如鲠在喉。趁着刚刚为自己的事做出了决断、心底多了几分底气的现在，她觉得自己有勇气正面问出口了。

所以她才一路找到了这里。

"朔玛大人。"

努力平复着爬楼梯后急促的呼吸，司雪莱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高大的背影，开口唤他。

他一定从她推开楼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停顿了一拍之后才转过身来的朔玛，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的意味，浮着一个不太像他的、有些复杂的微笑。

司雪莱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紧接着像被什么攥住似的，疼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开始去敲了您的房门，没人在……庭院也没找到。然后想起克里斯蒂娜大人之前提过，您很喜欢这个地方，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来了。"

"……啊——……"

朔玛叹了口气，手指插进红色的发丝间胡乱抓了一把。

目光别扭地挪开，低沉的声音闷闷地冒出一句：

"……对不起。"

听到这句道歉，司雪莱倒吸了一口气。

"那、那个——您是在为什么道歉？"

"……亲了你那件事？"

"…………"

"亲"这个字一入耳，脸颊就烧了起来。但对方这含糊其辞的态度还是让她微微竖起了眉。

她想要的不是道歉——他明明心知肚明。

看到司雪莱这副表情，朔玛不知怎的反而像是卸了力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明明她是认真在生气，被笑是什么意思？

"别瞪我嘛。嗯——……嗯。"

"……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诶？！什……突然说这个？"

嘴上虽然这么说，司雪莱却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一直揪紧的心脏，终于重新缓缓跳动了起来。

（要是他说那只是一时冲动、什么都不算，那我真的会很难过。）

如果在这里被推开，或者继续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定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他明确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那些一直在心底翻涌的不安终于平息了下来。

"哈哈，抱歉。之前的态度确实很差劲——亲完之后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真的很抱歉。……我也在想很多事情，加上是一时冲动做的，自己也有点懵。"

朔玛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司雪莱的手腕。

"朔玛大人……？"

"…………"

与其说是"握住"，不如说只是"碰触"。

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这只手就一定会放开。

司雪莱当然不可能甩开他。她的目光在被握住的手腕和朔玛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恰好在他身后，一轮满月正散发着柔和的清辉。

偶尔被夜风拂动的鲜红色头发，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卡扎特大人说过——真龙选择终身伴侣，看的是实力。"

"…………嗯。"

力量强大、繁殖能力出色，能够孕育出优秀后代的对象——

真龙就是用这样的标准来决定自己的伴侣。

作为生物选择配偶的方式，这并没有错。

"既然他告诉你了，你应该明白。……所以我们龙不会用'感情'来选择对象。做不到……"

一向笑容明朗的朔玛，罕见地低下了头。

眼睫在轻轻颤动，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落下了一层阴翳。

司雪莱看着那张多了几分大人模样的、带着几缕忧愁的脸，竟不由自主地看入了迷。

"……可偏偏就是这样。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走岔的呢。"

朔玛吐出一声近乎认命的叹息，身体微微一动——

下一瞬间，司雪莱已经被收进了他的怀抱里。

"……！朔——"

耳畔响起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

"你专门跑上来找我——我可以当作，是那个意思吧？"

"……！"

轰——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几乎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司雪莱，被一个成年男人——而且还是自己心动的那个人——抱在怀里，光是这个状况就已经让她窘迫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人因为羞涩和混乱而完全僵住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力道。

"做我的恋人吧。只属于我一个人。……求你了，雪莱。"

———意识到自己恋爱了，是因为那个吻。

但仔细想想，虽然一直没察觉，朔玛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是她生命中的"特别"了。

他伸手摸她的头时，那份开心到无法自已的雀跃。

蔻蔻力量暴走时，他挡在她面前护住她——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和结实的臂膀，让她的心跳快到几乎失控。

才不会无缘无故地想给一个普通人织一条手工围巾。

说到底，就算有蔻蔻在，和一个男人一起去罗伊斯森林、去瑟布兰——那些需要过夜的外出——她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一丝抗拒，归根结底是因为对方是朔玛。

这份信赖和心意，她早就拥有了。

只是一直没有自觉罢了。

一定是从最初开始，她就已经被朔玛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他是龙，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人。

"……好。"

用紧张到微微发颤的声音回应着，司雪莱点了点头。

月光之下。

塔顶上原本分立的两道身影，悄然合为了一体。

————数十年后。

在奈华联盟各地，人们开始目击到一条白龙和一条红龙并肩飞行的身影。

在它们身后，总是跟着一条火系灵龙。

而再往后——居然还紧跟着一条据传早已灭绝的黑龙。

它们总是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四条真龙一同翱翔在湛蓝的天空下，巡游着这广阔的世界。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