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忙了十来天,终于快收尾了。墙面刮了大白,白得晃眼。新买的壁画也贴上去了,是我们喜欢的那个样式。院子里地面还剩最后一小块,瓦工说明天就能收工。吊顶也装完了,整个家除了户型没变,里里外外跟新的一样。我站在堂屋看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不少。就是钱包也瘪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天已经擦黑了,我锁上门,往村口走。
坐到电脑前,打开聊天窗口。阿霞的头像闪个不停,我点开一看,留言有好几条。
第一条:亲爱的,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了?
隔了两天:坏蛋,怎么不理我?
又过了一天:你怎么了?这几天怎么不说话?
隔了半天:家里很忙吗?
今天早上的:你真不会是去当上门女婿了吧?你倒是说话呀!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字回她。
“这几天装修收尾,实在抽不开身。安装门窗、吊顶这些,一天到晚事多得不行,我真不是故意不回你,是真的没空上网。”
打完这段话,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家里现在收拾得差不多了,墙面白了,壁画贴上了,门窗也换新的了,里里外外跟新的一样。等全部收尾了,你看哪天有时间,我去接你,你来家里玩一趟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她的头像就亮了。
“行。你个坏蛋,你就不能抽个小空告诉我一下吗?让人家担心了这么久,你得补偿我。”
我打字回她:一定补偿。等忙完这阵,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回去一趟。”
“家里特别着急吗?” 我问。
“不是特别着急。”
“明天我中午上班,后天你看行不行?后天我接你,把你送回去。”
“行。”
她又补了一句:“反正也就是这一两天得回去一趟,想家了。”
我想了想,打字问她:“那我这次去你家,算不算新女婿上门?”
消息发过去,她很快就回了。
“讨厌。我就是单纯想回家了,想让你骑摩托车带着我。”
她又问:“你有没有去过山里边?”
“我去过八一水库,但是再往西没去过。”
“那你骑摩托技术行不行?”
“自我感觉还行吧。” 我回。
“行。你早点来接我,然后咱们去八一水库玩一会儿。等下午的时候,你把我送回去就行了。”
“行。那你还来我家吗?” 我又问了一句。
“你家还没拾掇好呢,这次就不去了。等我回去了,见到我妈了,把咱俩的事给她简单提一下。”
后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去接她。
到她上班的网吧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路边了。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我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观音,在领口处露出来一小截。她戴着它。
她侧身坐上后座,双手扶着摩托车尾灯那块儿,身子直直地往后撑着,像是怕碰到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样容易出事,往前趴着。”
“趴哪?” 她问。
“抱住我。”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没使劲。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她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环住我的腰。车子启动之后,她的脸贴到了我的后背上。风呼呼地往后吹,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摩托车沿红旗大街一路往南,过寺家庄,往西拐上庄园路。路有些段还是土基,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但能走。树越来越多,清风拂面。脑子里忽然闪过《还珠格格》的调子,响了两句就散了,像风吹过去一样。
到了八一水库,我把摩托车停在水边。眼前的水面宽阔得很,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去,水面皱起一层层的波纹,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阿霞站在我旁边,看着水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想变成一只小鸟。” 她说。
“为啥?你喜欢小鸟?”
“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她说完,转过头来看我。
“前两天有人给你提亲,条件那么好,你为啥不去?”
我愣了一下。
“我去了,你咋办?”
她看着我,眼睛带着点笑,又带着点认真:“你去一个试试。”
说完,她没等我接话,转回身去,重新面对着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我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她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口,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我的脸上。她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放下来,轻轻搭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手往上拉了拉,环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面的凉意。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去,叫声远远的。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用手指绕着衣角缠了几圈,又松开。
“我跟你说个事啊。”
“咋啦?”
她笑了笑:“没事。”
“什么事啊?你说。”
“嗨,不说了。”
“你说吧。”
她转过头来看我:“我说不说了,咱就不说了,行不行?好不容易跟你出来了,你不让我高兴,光刨根问底的。”
我没再问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眯了眯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
“我家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 她说,“我爹是老大,下边有两个弟弟。我爹走得早,二叔前些年犯事,被抓进去了。三叔因为分地的事,跟我们家的关系也闹僵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说到她爹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眼角渗出一滴泪来。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她没躲,靠过来,把头埋进我怀里。我低下头,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咸咸的。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痒痒地扫在我的下巴上。我伸手帮她拢了拢,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过来,她的耳朵被光照透了,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光,细细的绒毛也看得见。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
“以后要是咱俩结婚了,” 她说,“就你这个块头,往我家门口一站,整个村里人都不敢欺负我们了。”
我听完咧了咧嘴。
“那你直接把我贴你家门上得了,我就是你家的门神。”
她捶了我一下,没使劲,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也吹着我胸口的衣襟。
我们在岸边一户人家里简单吃了口饭。一人一碗面条,她要的少的,我要的多的那碗。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还多给了一碟咸菜,说是自家腌的。
她夹了一根我碗里的面条,尝了一口,说我碗里的比她的香。我吃得快,埋头扒拉。她嘴里含着面条,眼角弯弯的,看着我。我抬起头,问她:“好吃吗?”
她猛地点了点头。
我吃完摸出钱来。她看了一眼,说:“好吃,太贵了。”
吃完饭,又骑着摩托车在山里转了一圈。山风迎面吹着,比来的时候更凉快一些。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抱得比来的时候紧了一些。
在山里转了小半天,她说:“你送我回去吧。”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紧紧抱着我。她家那边的路不太好走,山里的路弯多,起伏也多,拐弯的时候她的手臂会收得更紧一些,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腰有点酸,连着干了十来天装修,又骑了一天的摩托,身上没一处不疼的。但她在后面抱着,我也没觉得有多累。
到了她家村口,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我。
“就送到这吧。” 她说。
“我把你送到家门口不行啊?”
“哎,别别别了。”
“送吧,没事。” 我坚持。
她拗不过我,看了我一眼,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
“好歹让我认认门,” 我说,“哪天提亲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是你家,去别人家把别人家闺女娶走了咋办?”
腰间一疼,她扭了我一下。腰上疼了一下,心是甜的。
“从这边进村,摩托不好走。你从那边吧,那边近。”
我按她指的方向,围着山绕了一圈,转到山那边,果然有一条小路。她指了指:“上去吧。”
我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吼了一声往坡上冲。那个坡是真的陡,车身都快立起来了,我整个人往前压着,生怕半途熄火。她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腰。
冲上坡顶之后,路一下子平了。她在后面松了一口气,说:“到了,就前面那个红色木门。”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口不大,院子也不大,不如我家的院子大。门口拴着一头牛,个头真大,比我见过的所有牛都大。
“这个牛咬人不?” 我问。
她低着头,斜愣愣地白了我一眼,笑了:“不咬人,就咬你。”
我也笑了。她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行。”
她转身推开那扇红色木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掩上了。
我拧动油门掉头下山。回去的路上,风还是那样吹着,后座空了。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里的路暗得快,我开了车灯,光柱打在路面上,能看见尘土在光里飘。山间的晚风,凉凉的。我骑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