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狱警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沉闷回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钝锯,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来回拉扯,直到慢慢远去,被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
这些机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反而像是一层无形的茧,衬得监室里愈发死寂。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把心里那些发酵了无数个日夜的苦水倒完之后,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抓着我衣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刻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头顶那盏惨白的灯,依旧一动不动地亮着,像是一只永远不肯闭上的眼睛,冷眼旁观着这四方天地里的挣扎。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后来,她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动,后背僵硬地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听她睡梦里偶尔溢出的一声叹息,还有远处走廊里,又一次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我想起以前在外面,半夜醒来也能摸到黑,翻个身,扯过被子接着睡。可在这里,连黑暗都是一种奢侈的恩赐。人只有在梦里,才能短暂地回到有孩子嬉闹的地方、有厨房昏黄灯光的屋子里去。
起床哨尖锐地响起时,我的肩膀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我试着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缝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一瞬间,属于高墙之内的冰冷现实,像潮水一样重新漫过了我的头顶。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属于梦境的温热气息缓缓吐出,强迫自己把思绪从昨夜的温度里抽离出来。
转过头,我才发现她猛地惊醒了。抬头的一瞬,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带着刚脱离梦境的茫然与无助。
看到周围的人都在机械地动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也才想起——昨晚是靠在谁的肩上睡过去的。
她很快松开手,低头去叠自己的被子,动作有些慌乱,耳根微微发红,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出格的事。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衣服理好。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好像那一整片崩溃和哭声,只是夜里的一场幻觉,天一亮,就该被彻底抹去。
早饭是从小窗口递进来的,稀饭、馒头,没什么味道,咽下去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她吃得慢,但一直在吃。我知道,她不是饿了,而是突然意识到:她还活着,还得活下去,为了那个还在外面等她的孩子。
早饭过后,监室里稍微乱了一会儿,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内务。她没动,就坐在铺边,盯着那只空掉的塑料碗发愣,眼神失去了焦点。
过了好一阵,她忽然转过头,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墙缝吸走:“昨天晚上……谢谢你。”
说完,她又低下头,手指抠着碗边,指甲刮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点后悔开口。
我笑了笑,没说“没事”,也没说“别放在心上”,只是轻轻回了她一句:“以后难受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她没再接话。
可没过多久,她突然伸手拿了我的饭盒,连同她自己的,一起端去水池。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她背对着我,洗得很认真,也不回头,仿佛要把所有的难堪都洗掉。
她回来把饭盒递给我的时候,手指还是凉的,仍旧没说话。我也没说谢谢。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又回到了“欠”和“还”的关系里。我们都不说,反而更像并肩熬日子的人了。
头顶那盏灯,依旧亮着。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监室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在黑夜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