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两狼两狗把河口(一)
白马湾往外,一处咽喉水路便是河口。这里一头连着浩渺微山湖,一头直通白马湾内湾,是往来渔船进出的必经口子,也是南北商船周转湖鲜货物、停靠江南省古驿镇码头的关键要道。水路窄窄一道,卡住整条湖面命脉,占住河口,就等于攥住了周边大半片湖面的生计。
早些年村里围湖筑堤,在河口圈出连片水塘,足足五千亩水域,一共分四块:东塘、西塘、三八妇女塘、薄泥工段塘。四块鱼塘水土肥沃,水深适宜,历来是白马湾全村养鱼捕鱼的聚宝盆。
可乱世年月,地界从来讲理不讲情。
早在文革那段秩序混乱的日子,江南省古驿镇两个大村,仗着人多势众、上边有人撑腰,直接越界霸占了三八妇女塘和薄泥工段塘两千多亩水面。白马湾村不服气,逐级往上打官司,一路闹到中央,来回拉扯数年,到头来两块水域依旧判给了对岸村镇。
那时候世道便是如此,穷村势弱,万般无奈。民间老话一点不假:胳膊拧不过大腿,法不责众,拳头硬便是道理。单单一个白马湾小渔村,无权无势,怎么拼得过有上级帮扶的两个大村?
这一场地界纷争,如同硬生生从白马湾身上剜下一块肉,两千多亩肥水湖面拱手让人,全村渔民心里,多年都憋着一口闷气。
河口之内是被瓜分蚕食的鱼塘,河口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微山湖开阔水域。从河口一直延伸到湖面航标灯塔,是一大片平缓万亩浅滩,水浅鱼多,水草丰茂,历来是白马湾村民世代捕鱼、下箔围鱼的活命场子。
后来日子渐渐好过,湖区风浪大、船上日子苦,越来越多渔民不愿常年漂泊湖上,纷纷搬回村内定居安家。偌大河口岸边,家家户户陆续搬走,到头来,只剩张家、杨家两户人家,死守岸边石屋,常年留守水路要道。
湖面生计,全看水面与箔地。两家比邻而居,守着同一片浅滩水域,平日里下小箔、拦鱼网、划分捕鱼片区,利益挨得极近,矛盾也就越积越多。但凡遇上渔汛期抢占地盘,或是挪动拦鱼箔具,两家男女老少抄起家伙就会聚众械斗。
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两家人动手从无保留,一窝蜂上前厮打,凶劲十足,如同饿狼围猎、恶犬护食,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让分毫。两家实力旗鼓相当,年年争斗,始终分不出高下。
久而久之,两家划水而治,杨家守住河口东岸,张家盘踞河口西岸,隔水相望,平日里互不往来,见面冷眼相对,彻底断了交情,各自把守一方水路。
巧的是,张、杨两家各有两个年岁相仿、身强力壮的半大后生,整日跟着家里守湖护地,打架护滩冲在最前头。
岸上乡民口口相传,给杨家两个儿子起了外号:大狼、二狼;张家两个儿子,则被叫大狗、二狗。日子一年年过,村里人叫得顺口,人人只记得这四个粗犷外号,反倒渐渐忘了四人原本的大名。久而久之,外号成了本名,一提河口两狼两狗,南半湖和沿湖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狗是张家老大,个头不算拔尖,身形敦实方正,眉眼周正,生得一副体面面相。他性子温和,天生一张爱笑的脸,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憨厚笑意,看着就让人舒心。若是开口搭话,满嘴乡间俏皮话,风趣幽默,寻常闲聊几句,就能把人逗得捧腹大笑。只是他性子绵软,不善争斗,真要动手打架,从来不是杨家大狼的对手。
张家老二二狗,性子和爱笑的大狗截然相反,是河口远近闻名的硬骨头。日日风吹湖晒,他一身皮肤黝黑发亮,脸上少有笑模样,常年紧绷着一张长瘦脸;粗黑眉毛直直倒竖,眼窝偏深,目光沉冷执拗,看人时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劲。常年握桨拉网、搬箔守滩,双臂筋骨结实,手掌结满厚厚的老茧,指缝里常年洗不尽湖泥腥气。往湖边石坝上一站,脊背挺得笔直,浑身带着湖区野汉子独有的悍气,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
二狗性子耿直豪爽,最重江湖义气,岸上后生但凡真心待他,他便能豁出去帮忙,因此身边聚拢了一帮死心塌地的弟兄。可他天生一副炮仗脾气,一点火星就能点燃,说话直来直去,不懂委婉客套,两句言语不合,立马压不住火气。他打架从无章法,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宁肯挨打也不肯低头服软。村里人常背地里打趣:张家老大是笑面佛,老二就是闷面煞神,一个哄人开心,一个看人发怵,同爹娘生的兄弟,性子偏生反着长。只是人无完人,这般刚烈冲动的性子,加上平日里爱喝酒、耳根子软,他也曾一时糊涂,犯下过乡下汉子常有的糊涂错事。
一日傍晚,二狗顶着湖风收网归岸,浑身带着湖水腥气,裤脚沾着泥水。他在岸边吆喝一声,平日里玩得要好的五六个湖边后生立马凑过来,想着结伴去镇上小馆子喝两杯解乏。他性子粗疏,也没多顾家,随口跟屋里婆娘撂了一句话,招呼着一群后生浩浩荡荡,踩着湖边石坝往镇上走,脚步急匆匆,半点没察觉身后幼子追了上来。
他三岁的小儿子听见动静,追出门外,仰着小脸懵懂发问:“爹,你们要去哪里呀?”
旁边一个后生随口打趣,笑着哄孩童:“你爹去镇上砸毛,找乐子耍去。”
年幼的孩童听不懂大人荤腥玩笑,只当“砸毛”这是一桩好玩的趣事,当即迈着小短腿哭着追赶,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喊着:“我也要去砸毛,爹带我去砸毛!”二狗闻声回头,素来冷硬的脸色瞬间绷不住,耳根悄悄泛红,想骂又舍不得凶自家娃,只能粗声粗气吼了一句“回去在家待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和平日里打架不要命的硬茬模样判若两人。
一群壮汉看着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二狗,被自家小儿子拿捏得没脾气,全都哄堂大笑,满是乡间粗粝又鲜活的烟火趣味。 谁能想到,河口最横的愣头硬汉,偏偏栽在了自家三岁娃娃手里。
河口地处南北两省交界,地界管理模糊,岸边地下藏着丰富矿产,引得不少外头企业盯上这块油水丰厚的地界。南岸有一家利矿集团,老板姓张,人脉极广,和江北省县法院副院长王子福私交甚好。早前一场酒局之上,王子福特意引荐,让刘连结识了这位张总。
这位张总当过兵,行事耿直,为人讲义气,做事黑白分明,在商圈之中口碑尚可。
后来利矿集团旗下的一处露天采矿点,肆意越界开采,只顾着挖取地下矿石,一路挖到了二狗自住的石屋墙根底下。矿工日夜深挖,掏空房屋地基,墙体日日开裂,房屋随时都会坍塌,全然不顾住户人身安危,一心只想掠夺地底矿藏,逼迫二狗一家自行搬家让地。
地基被掏空,屋墙裂开一道道可怖缝隙,自家朝夕居住的房子眼看就要塌落,二狗护家心切,快步上前拦住矿工厉声理论。可这帮挖矿工人仗着人多势众,压根不把孤身一人的二狗放在眼里,直接动手推搡围堵。二狗半步不退,赤手空拳迎战一群壮汉,任凭拳头落在肩头后背,始终咬牙硬扛。直到对方恼羞成怒,挥镰刀劈下,锋利刀刃划开他整条小臂,鲜血瞬间浸透粗布短褂,钻心剧痛席卷全身,他依旧咬着牙没吭一声,实在撑不住,才捂着流血的伤口,快步赶回村里找刘连求助。
他找到刘连,一五一十诉说冤屈,伤口狰狞,满心委屈愤怒。刘连听完心头火起,当即动身前往矿区,当面找到张总讲明实情。
张总得知手下矿工肆意妄为、越界伤人、不顾百姓安危,没有半点偏袒情面。当过兵的人最懂公道二字,他当即下令,让保卫科立刻切断采矿点全部供电,调出所有开采机械设备,彻底回填矿坑。同时下发正式通告,永久封禁该处采矿点位,划定红线:这片沿岸水域及岸边土地,地下矿藏再丰厚,永远禁止开采。
两省交界湖区,历来地界混乱,无人严格管束。占湖面、圈湖田、私自强占水域养殖、非法偷采矿产,各类乱象遍地都是,早已是湖区常态。想要守住自家活命的湖面和土地,不靠官府,大多只能靠自己抱团硬拼。
长久以来,两狼两狗四兄弟,为守住河口这片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浅滩水域,没少和外来占地、偷渔、采矿的外人硬碰硬,身上大大小小伤痕无数。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利矿集团一名保卫科长自持手握职权,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便目中无人,自以为等同于公家执法人员。他私下纠集一众闲散人员,手持电棍来到湖边滩地,强行霸占渔民固有捕鱼水面,还蛮横索要湖面管理费,欺压沿岸渔民。
两狼两狗生性刚烈,守湖护土寸步不让,上前据理力争,随即双方大打出手。奈何对方人手充足,还持有器械,四兄弟寡不敌众,最终落败退让。这名保卫科长看到轻而易举就能打败对方,气焰愈发嚣张,当众放狠话,要踏平整个河口,彻底驱赶沿岸住户。
危急关头,二狗和二狼连夜赶回村内求援,再次找到刘连出面调停。
刘连再度登门面见张总,如实讲明保卫科长仗势欺人、聚众滋事、欺压湖区百姓的全部经过。张总听闻勃然大怒,秉公处置,一方面勒令保卫科长全额退还违规收取的所有水面费用,公开向沿岸渔民致歉;另一方面直接免去这名科长全部职务,从严追责。
两次事端,张总皆秉公办事,不护短、不徇私,守住底线主持公道。这份大是大非面前的坦荡大义,让刘连心底十分敬佩。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外来势力敢前来河口寻衅滋事、占地欺压渔民。喧闹纷乱的河口水路,终于迎来长久安稳,湖面重归平静,渔舟往来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