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还插在地里。
锁链缠住他的左臂,一节一节往肩膀爬。他盯着锁链,眼睛里全是愤怒。他不能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感觉,皮肤发灰,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淡金色筋络。那些筋络本来会发光,现在跳得越来越慢,像快停的钟摆。
三十六根法则锁链一起收紧。
它们不再轮流攻击,也不再试探。这一次是同时用力,像一张网被人猛地拉紧。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发烫,肺像被撕开一样疼。他张嘴想说话,没发出声音,只吐出一团带血的雾气。
“还没完。”他哑着嗓子说。
话刚说完,锁链狠狠一绞。
“咔”的一声,肩胛骨断了。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双膝压进地面。碎石扎进肉里,他没叫。嘴唇在抖,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汗水混着血顺着脸流下来。眼角抽了一下,嘴角却咧开了,牙缝里都是血沫。
“羲御……你这招,也就这样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天上的影子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有点嘲讽,嘴角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
锁链没有回应。
但它们收得更紧了。银光闪动,把周围的空间切成一块一块。每一格里的光都被吸走,只剩下冷。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越来越淡,几乎看不见。
原初凿还在手里,但斧影已经模糊。刚才还能看清形状,现在只剩一道虚线贴在掌心晃。他试着抖了下手腕——以前只要这么一下,斧柄就会震动,像有心跳——可这次,什么反应都没有。
它死了。
他知道,现在全靠他自己撑着。本体太远,传不来力量。投影就是投影,离了根,撑不了多久。他对锁链说:“羲御,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我绝不会屈服!”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死死抠住斧柄。
突然,脑子里一热。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勺滚水。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混沌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抬起头,双眼睁开,星核亮起。
是他自己。
本体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差点笑。但他笑不出来。脸僵住了,连嘴角都抬不动。锁链已经绕到脖子上,一圈叠一圈,把他头往下压,下巴抵着胸口。
“听到了吗?”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很费力,“我还在这儿……还在劈……”
他不知道本体能不能听见。但他必须说。不说出来,这口气就断了。气一断,人就没了。
远处,斧头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是另一个投影,也可能是他自己留下的回音。他不管这些,他只当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听见了……”他喃喃道,“别停……你也别停……就算我被困在这里,也会有别人继续劈开这混沌!”
锁链再次收紧。
他的身体彻底塌下去。双膝跪死在地上,脚背贴着地面,脊椎发出脆响。背上的金纹开始变色,从暗金变成灰白,一条条熄灭。皮肤下的光几乎不动了,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热,在微弱地跳。
原初凿的斧影,只剩下一小截。
他用尽力气,把右手往前挪了半寸。手指发抖,几乎抓不住斧柄。但他还是握着,指甲陷进木头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斧刃上。
“再来……”他说,“再来一斧就行……”
他想抬手。
真的只想抬一下。
可手臂刚动,肩上的金纹“啪”地炸开一道。血雾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被锁链吸走,化成银光补进链条。他闷哼一声,头一低,额头差点撞上斧柄。
站不住了。
连撑都撑不住了。
可他还睁着眼。
眼里的光没灭。
虽然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发黑,但他还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被锁链封死的虚空。他不信羲御能堵住所有路。不信这天地间,容不下一声斧响。
“你封得住我……”他咬着牙,“封不住千千万万个我……”
话说到一半,脖子上的锁链突然拧紧。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头被往下压,整个人向前倾。要不是斧头插在地里,他早就趴下了。现在只能靠着斧柄撑住身子,头低着,头发遮住脸。
锁链开始缠头。
一根绕过下巴,一根贴着太阳穴,第三根勒住眉心。它们越缠越紧,像是要把他的意识硬扯出来。他觉得脑子要炸开,太阳穴突突跳,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他感觉到了。
一股力量。
很弱,细得像一根线,从极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混沌,穿过层层封锁,终于碰到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是本体。
他在拉他。
这个念头一起,他全身一颤。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疼。那股力刚进来,就被锁链挡住,像水撞上墙,瞬间散了。可哪怕只有一瞬,他也感受到了——那是他的根,他的源,他还能站着的原因。
“再……来……”他嘶哑地说,像是求,“再给一点……就一点……”
没有回应。
那股力消失了。
断了。
就像一个人拼命往上爬,手刚抓住绳子,绳子却断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狠。
“你不来……我自己撑……”
他用牙齿咬破嘴唇,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借着这刺激,猛地挺腰,想把头抬起来。可锁链更快,一圈圈收紧,把他最后一点空间也压死了。
头又低了下去。
双膝深陷进石头里。
三十六根锁链完成闭合。
它们不再围着转,而是开始编织——一层叠一层,像结茧。银光交织,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体,把他裹在最中间。外面看不见里面,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在最内层闪,像风中的蜡烛。
可那光,还没灭。
哪怕只剩一线,它还在。
就在那光快要熄灭的时候——
他动了。
不是身体。
是手指。
那只一直攥着斧柄的右手,忽然轻轻蹭了一下刀刃。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蹭完,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哭。
没人看见。
因为下一秒,最后一缕光也被锁链吞了。
茧完全闭合。
银光流转,四周安静。
只有那柄插在地里的斧头,还留在外面。
斧刃上的血滴滑落,砸在石头上的一瞬,一道微弱的光从石缝中闪过,仿佛有什么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