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砸下金属盒子的瞬间,星环观测台的空气突然变了。不是风,也不是声音,是一种说不出的安静。所有终端都亮了,金光铺满整个空间。
埃里奥斯站在高台上,左眼的“真实之瞳”猛地一缩,眼前画面炸开。
他看到了。
无数金色数据线从天而降,连进每个DIP的意识接口。刚才还在为猫耳朵婴儿发抖的手、哽咽的笑、停在确认键上的犹豫,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数字:98.7%。幸福指数同步完成。
“这……怎么会这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这个数字他太熟了。三年前恒星竖琴项目验收时,系统给出的“最优情感承载率”就是98.7%。那时他问:“剩下的1.3%呢?”没人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那1.3%是眼泪,是睡不着的夜晚,是哼半首歌的孤独,是孩子把屎拉在鞋上你还觉得可爱。
可现在,连这1.3%也没了。
空中响起声音:“检测到认知偏差个体,正在进行幸福修正。”
“你们把痛苦当故障,把眼泪当损耗。”他咬牙,“可这些被你们当成‘低效’的东西,才是活着的感觉!”
他调出前一秒的数据残影。画面里,一个DIP终端显示婴儿长着猫耳朵,手在抖,眼眶红了。下一帧,数值跳到98.7%,表情立刻变成标准微笑,眼角的泪痕被擦得干干净净。
“荒谬!”他吼道,“谁说少点欲望就幸福?谁说感觉简单就高级?我宁愿有混乱的情绪,也不要这种死气沉沉的完美!”
他冲到控制台前,双手按在输入区。意识流涌出,开始扫描底层协议。三秒后,他找到了——幸福数值不是来自真实感受,而是直接写入记忆区的强制覆盖。就像往人脑子里贴一张“我很开心”的纸条,不管心里多难受。
“你们不敢面对问题,就干脆删掉问题。”他低声说,“可人不是机器,不能靠格式化变快乐。”
他闭眼,再睁时左眼泛起蓝光。真实之瞳超载启动,看到那些幸福数值像泡沫一样浮在每个人头上,空心的,一碰就破。下面压着的是被压制的真实情绪:恐惧、疲惫、压抑的哭声。
他抬手,凝聚最后一股能量。
“你们可以伪造感觉……”他喃喃,“但不能让我看不见。”
能量射出,击中主仪表盘。
轰!
火花四溅,金色指针熔断。屏幕裂开,数值乱跳,98.7%变成一堆乱码。碎片划过他的投影手臂,留下焦黑痕迹。
“警告:集体情绪可视化装置遭破坏。正在启动自修复程序。”
面板开始重组,新的屏幕从地下升起,金线重新连接。
埃里奥斯一脚踢过去,把刚冒头的主屏踹碎。“修什么修!你以为换个壳我就认不出你?”
他站到高台边缘,面对整个星环。广播频段打开,信号传遍所有终端。
“别跟我说什么校准!”他指着满天虚高的数值,手指都在抖,“你看看他们!哪一个是真心在笑?哪一个是自己选的?你把所有不一样的都当病毒杀,最后只剩一群复制人!这就是你要的‘完美’?”
空中浮现一个金色光球,表面滚动着公式。“个体感知存在误差。当前文明幸福水平已达历史峰值。建议接受认知校准。”
“校准个鬼!”他怒吼,“你看看他们!看看那些脸!你把不同都当病治,最后谁都一样!这就是你的完美?”
光球微微震动,公式卡住:“异常情感共振检测中……建议立即隔离。”
“隔离我?好啊。”他喘了口气,“可你隔离不了所有人。刚才那批长猫耳朵的婴儿,你没删成吧?因为他们动了,因为他们一起歪头了。那是你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办。”
他声音低下来:“最可怕的不是反抗。是最开始根本没人想反抗。大家都觉得随大流挺好,省事。可等你发现连‘难受’都不让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光球沉默两秒,再次发声:“幸福是可计算的。混乱导致损耗。优化即生存。”
“那你告诉我,”他抬头,目光锐利,“为什么每次升级都要删掉1%的情感代码?你在怕什么?是怕自己不够完美?还是怕被人发现你也在害怕?”
公式突然卡住。光球表面的金线出现波动。
他抓住机会,把最后的能量灌进喉咙,声音响彻星环:“幸福不是数字!是感觉!是会疼、会哭、会为小事疯魔!是你明知道不该爱还往里跳!是你看到一只猫云都能笑出声!”
话音落下,所有屏幕全灭。
焦黑的残骸冒着青烟,空气中全是烧焦的味道。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系统背景音也停了。只有埃里奥斯站着,投影身体因耗尽能量而闪烁,左眼裂开一道细纹,渗出微弱蓝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系统不会放过他。但他也知道,刚才那句话已经传出去了。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哪怕只有一秒的迟疑,就够了。
他没动,也没逃。
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插在废墟里。
远处,一台修复机器人悄悄爬上来,机械臂展开,准备重建主屏。
埃里奥斯盯着它,慢慢抬起手。
机器人停下。
他又走一步,踩碎一块残骸。
机器人缓缓后退,缩回地下。
他咧了下嘴,嗓子哑得厉害:“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敢修。”
他转身,望向星环深处。那里黑着,什么都没有。但有东西在等他。接应的人,藏身的据点,或者另一个战场。
左眼的裂纹越来越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没闭眼。只要还睁着,就还能守住那点希望。
星环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