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陆永明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看了陈牧一眼,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他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屋里没开灯,只有终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陈牧还坐在原位,手撑着额头,指节发白。他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永明坐下,两手放在桌上,“那个蓝影,还有你说的记录变化。”
“不是变化。”陈牧抬起头,盯着他,“是计数。我们每次用档案馆的技术,它就记一次。就像登记违规一样。”
陆永明没动,也没反驳。他就看着陈牧,眼神很沉。
“烛芯启动后,我脑子里的画面变了。”陈牧打开终端界面,两张图并排出现,“你看这里——三道竖线。第一道最长,第二道短一点,第三道最短。这不是乱来的。它在排序,像在倒着数。”
陆永明凑近了些,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确定这是你看到的?不是系统出的问题?”
“不是系统。”陈牧摇头,“是闪回。和我以前在高维时的感觉一样。脑袋像被撕开,画面直接进来。上次是一团光,这次清楚了。有结构,有节奏。它在回应我们。”
“回应?”
“不是对话。”陈牧声音低了,“是标记。就像你在森林里走,踩断树枝,地上就有脚印。你不知道谁在看,但你知道,有人记下了你走了多远,往哪边拐。”
陆永明沉默了很久,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响声:“你的意思是,我们每用一次技术,就会被‘它’记一笔?像开车违章被拍下来那样?”
“不止是记。”陈牧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我觉得……那是一种评估。用什么技术不重要,关键是为什么用,怎么用,结果如何。我不是瞎猜。我看到亚特兰蒂斯的碎片了。”
“什么时候?”
“刚才,闪回里。”陈牧咽了下口水,“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状态。他们很骄傲,也很疯狂,想用整个文明当燃料往上冲。他们不是被毁的,是被筛掉了。因为他们越界了。”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散热的声音。
陆永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齐,边缘有点干裂。他慢慢说:“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用,而是用了之后会怎样。”
“对!”陈牧点头,声音有点抖,“我们第一次用了烛芯,记录已经更新了。我们现在不是在测试技术,是在接受考试。”
“考什么?”
“文明的克制力!”陈牧声音哑了,“我们有没有本事拿着强大的东西,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陆永明看他:“你真信这个?”
“而且……林溪说我脑波最近有异常,和烛芯启动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她以为是后遗症加重了,可我知道,那是反馈。它们在看我,也在看这个装置。”
陆永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下:“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能等别人定规则。我们必须自己先立规矩。”
“你想怎么做?”
“技术必须用。”陆永明转过身,语气很稳,“但我们得用得聪明。不能为了吓人就亮底牌,也不能为了省事就乱来。每一次启动,都要有理由,有底线,有退路。”
他顿了顿:“从现在起,任何用档案馆技术的事,必须经过你和林溪一起同意。你们两个,是唯一的决定人。”
陈牧皱眉:“就我们两个?没有委员会?不走流程?”
“现在不能走流程。”陆永明摇头,“一旦写成文件,就要争论,要拖延,还可能泄露。我们得先做起来,用事实把规则立住。等时机成熟,再正式定下来。”
“可万一我们判断错了怎么办?”
“那就错在内部。”陆永明声音很低,“总比在它们眼里犯错强。记住,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敌人,是规则。规则不会谈判,也不会警告,只会执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证明自己配活下去。”
陈牧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和屏幕上三道线的间隔差不多。
“你还记得凯瑟琳团队发来的信号分析吗?”他忽然问。
“哪个?”
“斐波那契序列里有偏差的那个。”陈牧调出数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明白了。那不是错误,是教学。它们在教我们怎么数数——从一到三,再到零。我们在烛芯上已经走到‘一’了。”
陆永明盯着数字,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下次用就是‘二’?再下一次……就没机会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三次。”陈牧摇头,“但我知道,次数有限。我们不能把这当成常用手段。只能用在真正重要的时候,比如能源危机、大灾难,或者自卫。”
“自卫也算必要?”
“算!”陈牧点头,“但必须是真的自卫,不是吓人。我们不能用烛芯去发电威胁别人,那和炫耀武力有什么区别。它们要的是清醒的文明,不是暴发户。”
陆永明慢慢坐回椅子:“好。那就这么定。从今天起,档案馆技术实行‘双人审批’。你和林溪负责风险评估,我来做最后决定。所有使用记录都要存档。”
“不公开?”
“不。”陆永明摇头,“连高层也不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信息本身就是风险。”
他停了一下:“包括卫山河那边,暂时也不提具体机制。就说技术还不稳定,需要再验证。”
陈牧点头:“我能保密。但林溪那边……她迟早会发现更多。”
“那就让她发现。”陆永明说,“但她必须明白后果。这不是科学问题,是生存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再说话。
终端屏幕还在闪,那三道线静静躺着,像刻进现实的符号。
“你觉得……”陈牧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们会不会放过我们?”
“不会。”陆永明答得很快,“它们不是惩罚用技术的人,是在选能正确使用的人。不试,等于放弃资格。试了乱来,就是自取灭亡。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中间走出一条路。”
“走得稳,还得慢。”
“对。”陆永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地下基地的走廊,灯光冷白,没人。
他转过身:“你去准备一份操作框架。不用太细,但要有原则:用途限定、风险评估、事后复盘。明天我要在小范围会议上提出来。”
“会议?”
“嗯。”陆永明点头,“范围扩大点。但今天,就我们俩知道。”
他拿起外套,正要走,又停下:“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看到的那个蓝影……”陆永明声音低了,“它说‘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你觉得,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陈牧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可它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我们启动烛芯之后。它不是来聊天的。它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有没有意识到代价。”
陆永明没再问。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陈牧一个人。
他没抬头,心里却清楚是谁来了。这时,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新的危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