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出宫那天,苏问心去了东华门。
他没有靠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晨光从宫墙上面照下来,把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一辆青篷马车从里面驶出来,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马车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跟在车后,像两片被风吹着走的枯叶。马车没有停,从东华门出来,沿着大街往南走,往东城的巷子去了,没有回头。苏问心没有跟,站在街对面,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晨雾散了,阳光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膝盖已经不疼了,疤还没掉,走路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旧伤的位置。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是昨日送来的邸报,上面写着李荣告老还乡,准许。没有其他内容。没有提到账本,没有提到殷无极,没有提到那些人名。
“李荣走了。”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他活着出去了。”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顾长安合上账册,没有说话。裴千面蹲在墙角,没有画图,只是一直盯着那面墙发呆。
“他没死。”燕十七的声音很沉。“他没被治罪,没被砍头。他只是告老还乡了。我们的账本,只换来了一个告老还乡。”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古槐上的暗探已经撤了,树冠深处那团暗影消失了。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斑斑驳驳的,像是打碎了的镜子。
“我们是刀。”苏问心的声音很平。“刀砍完了人,就会被收回去,扔在角落里生锈。这就是刀的命。我们不能抱怨,因为这就是我们选的。从我们接过那枚令牌开始,我们就是刀。我们没有选择做刀的资格,但我们选择了做刀。”
厅堂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那本册子的抄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殷无极的名字还写着,李荣的名字没有写上去,但他们都知道,那本册子真正的主人是谁。他合上册子,没有烧,也没有锁起来。就放在桌上。
“接下来怎么办?”沈惊蛰问。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继续查。”
“查什么?”
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张老刘抄给他的名单,看了一眼,又放下。“查周文渊。他还被关在南京的西厂密宅里。案子结了,但他人还没出来。”
“怎么查?西厂换了新督公,不是殷无极的人,但也不会帮我们。”
苏问心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去南京。”
“一个人?”燕十七问。
“一个人。人多眼杂。”
“你疯了。”沈惊蛰的声音很沉。“南京是西厂的地盘。你去了,能不能回来不一定。”
“不去也是死。”苏问心的声音很平。“李荣走了,但他的人还在。西厂换了新督公,但密宅里的人还没放出来。周文渊还关着,方掌柜还关着,那些被殷无极关进去的人,还关着。他们一直在等,等有人去找他们。我得去。”
没有人再说话。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沈惊蛰闭上眼,靠在墙上。顾长安合上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到南京。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