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魔界魅盛宫,殿内烛火幽幽,跳跃的微弱火光将殿中梁柱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晚风穿过长廊、绕过高阔殿宇,卷起满室挥散不去的清冷孤寂,连廊边盛放的幽昙花都垂落花瓣,失了往日盛放的艳色。
天屿静立雕花白玉栏之侧,一身不染尘俗的素色仙袍被穿堂晚风轻轻掀动、临风微扬,清俊挺拔的眉宇之间,凝着一层化不开、散不去的浓重落寞,周身那股往日执掌魔界、震慑万族的凛冽气场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空茫。自那日洛灡决意随肖慕云一同返回天界之后,他便日日神思恍惚,食难安寝、坐难定心,心头缠绕的那份绵长牵挂与蚀骨怅惘,任凭他动用千年修为压制,怎么也压不下去,时时刻刻盘踞在神魂深处。
伺候他千年的吴妈端着一盏熬煮得温热醇厚的凝神灵茶,步履轻缓缓步走来,抬眼望见他这般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憔悴模样,心底早已盛满心疼,放轻了语调轻声开口劝慰:“将军,魔界各部诸侯、长老今日备下盛大宴席专程相邀,往年每逢这种盛会,您都会准时赴席,处事周全、从不推脱半分,今年……各部之人都在宫门外等候传召,您可要动身前去?”
天屿修长指尖轻轻抵在冰凉光滑的玉栏之上,一双深邃眸光遥遥滞望着天际天界云海翻涌的方向,眉宇间缠满剪不断的迟疑与纷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轻叹:“往年年年赴宴,心中坦荡无波,三界诸事皆能从容应对,从无半分犹豫徘徊。唯独今年,心中乱如麻絮,满脑子皆是前尘旧事,竟是半点应酬的兴致也无,迟迟不愿动身踏出这座宫殿。”
“老身心里都清楚,将军这般魂不守舍,全然都是为了洛灡公主一人。”吴妈脚步微挪,站在他身侧,语气放得愈发放缓柔和,带着几分体恤人心的温软劝慰,“缘分若是当真走到尽头,强求亦是无益,徒增自身苦楚。倘若终究挽不回公主早已偏移的心,不如试着慢慢放下执念,别再死死困住自己,终日沉溺这般煎熬。”
“放下……”
天屿低声重复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唇角不受控制牵起一抹苦涩无力的浅笑,眼底转瞬漫起层层翻涌的酸涩痛楚。他缓缓抬眸,遥遥望向九天之上云雾缭绕的仙阙天宫,低沉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深埋心底两千三百年的万般深情与无力无奈:
“我两千三百年仙途孤行,孤身踏遍三界沧桑沉浮,看遍世间离合悲欢、世事起落浮沉,昔日心似万年不化寒石,向来无牵无挂、无情无念,从未有过半分软肋。可自遇见洛灡那日起,我才真正懂心动是何种温热滋味,才知刻骨牵挂是何等撕心煎熬。这段与她相伴的情愫,是我两千三百年漫长孤寂岁月里,从未有过、独一份的温柔与悸动。”
“这份情意,早已刻入我的仙骨肌理,融进神魂本源,刻骨铭心、牵魂绕梦,日夜不休萦绕心头,又怎能说放下便放下,说释然便能彻底释然?”
吴妈静静伫立在一旁,望着从前向来沉稳冷冽、万事皆能自持掌控、从不会流露半分软弱的魔界战神天屿,如今却单单为一段情爱深陷囹圄,黯然神伤、被痛苦牢牢裹挟,苍老眼底瞬间蓄满真切的心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垂手站在身侧,望着他孤寂的背影,满心唏嘘不忍。
漫长良久的沉默漫过殿中,晚风再次拂动衣袂,天屿一点点敛去眼底翻涌不息的涩意,紧蹙的眉宇之间掠过一抹执拗不肯认输的不甘。
纵使心底情意千丝万缕、终究难收,可他骨子里那份偏执执念,半点未曾消减。这场天界天帝寿宴,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动身前往。从不是为了应酬各路虚伪仙僚,不是为了维持魔界战神该有的虚浮体面,仅仅只是心底不甘就此避而不见,不甘从此仙魔两界相隔万里、与她两两相忘,断尽所有交集。他只求能在寿宴之上,远远静静看她一眼,哪怕二人相见无话可说,哪怕只剩一层疏远冰冷的隔阂,他也要亲自奔赴这场天庭盛筵,直面这份藏在心底多年、无法抹平的遗憾。
转瞬五日光阴匆匆而过,九天之上天帝寿辰大典如期在凌霄宝殿隆重开启,三界八方修士、各族权贵尽数奔赴天庭庆贺。
九霄之上祥云层层缭绕,缥缈悠扬的仙乐顺着云海漫遍每一处天宫角落,凌霄宝殿之内万千珍宝华光流转,金柱玉瓦映着漫天霞光,三界有名有姓的仙卿、天界宗室王公尽数齐聚一堂,礼乐升平、仙舞翩跹,一派恢弘盛大的盛世盛景,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天屿一袭素白镶暗银流云纹样的仙袍,身姿挺拔孤绝,孤身缓步踏入喧闹殿中。他昔日平定魔界百年叛乱、护佑两界安稳,功勋卓著名扬四海,刚一现身,立时引来满殿仙卿纷纷侧目、拱手行礼,恭敬上前见礼寒暄。可他全然无心应付周遭络绎不绝的客套寒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殿内席间缓缓逡巡游走,片刻之后,便稳稳落定在宗室席位安坐的洛灡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四目猝然遥遥相接的那一瞬,二人身躯皆是不受控制微微一僵,周遭喧闹仙乐、人语喧嚣仿佛在刹那间尽数隔绝远去,天地之间只剩彼此。
昔日相伴朝夕、情愫暗生、共赏星河月色的无数过往,唯有他们二人深藏心底,无人知晓。洛灡心口骤然一紧,清丽眼眸之中瞬间漾起慌乱无措,下意识飞快闪躲,不敢长久与他对视,白皙面颊之上掠过几分藏不住的局促与尴尬,只匆匆垂落眼帘,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袖,心底纷乱思绪翻涌,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安放。天屿静静望着她依旧清丽动人的眉眼,心底酸涩浪潮疯狂翻涌,面上依旧强行维持着一贯的清冷自持,唯有眼底深处层层叠叠藏着的落寞与怅然,再也遮掩不住,尽数流露。
这般微妙难堪、暗流涌动的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端坐的汁源长公主完整收入眼中。
汁源长公主一见天屿孤身踏入殿中,素来温婉柔和的眼底当即漾开藏不住的欣喜柔光,满心满眼只剩前来赴宴的他,全然没有留意席间二人之间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疏离。她提着绣满仙莲的飘逸仙裙,轻步缓步上前,声线温婉轻柔,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悦爱慕,主动开口搭话:“天屿将军竟会亲自前来天庭贺寿,我先前还暗自揣测魔界疆土事务繁杂,将军怕是无暇抽身赶赴这场寿宴,今日能在此相见,实在难得。”
天屿闻声强行收敛心底翻涌的万千纷杂心绪,淡淡颔首拱手回礼,语气端谨克制、疏离有度,恪守仙魔两界该有的分寸,只吐出几句寻常客套应答,不曾多言半句。
身侧不远处的漓江仙君静静立在廊柱旁,将眼前所有纠葛画面尽收眼底,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他素来知晓天屿与洛灡从前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私下一直暗自觉得二人心性相配、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此刻遥遥望见二人遥遥相望、神色尴尬疏离,只当是久别重逢之后,碍于天界宗室、魔界战神的对立身份不便当众亲近,心底只生出无尽惋惜感慨。
他全然不知洛灡早已移情别恋,一颗心全然系在他人身上;更不知一路千里护送洛灡平安归来的那名白衣少年郎肖慕云,早已完完整整住进她心底,占满所有柔软角落。一边是满心倾慕、主动上前靠近示好的汁源长公主,一边是旧情难忘、眼底藏满落寞孤寂的天屿,再加上刻意避嫌、神色局促不自在的洛灡,夹在这三方纠葛之中的漓江左右为难,既不好贸然上前撮合旧人,又不便多嘴戳破眼下僵局,只能暗自站在原地感慨世事难遂人心愿,进退之间皆是窘迫无措。
满殿仙卿心中都藏着同一个好奇:为何一路护送洛灡公主平安归来的白衣公子不曾现身这场天帝寿宴。偌大九天天庭,上至位列高阶的仙卿宗室,下至奔走伺候的侍从仙官,唯有洛灡一人,清清楚楚知晓肖慕云隐秘的师承来历与不为人知的真实身份。漓江、汁源以及一众仙众,只当他是一位机缘巧合偶遇公主、出手相助的寻常散仙同道,偶然一路护送公主回归天界,无人深究他的根底来历,更无人知晓他身负失传千年的昆仑传承、乃是背负血海过往的狼族少主这一重隐秘身世。
众人皆是暗自揣测,只当肖慕云天生心性淡泊疏离,不喜天庭这般繁文缛节、人声鼎沸的喧闹应酬场合,故而刻意推辞缺席这场盛大寿宴,谁也不曾多想这背后藏着层层复杂缘由。
而此刻本该出现在天庭寿宴之上的肖慕云,早已远离九霄天庭的繁华喧嚣,独自一人奔赴散落在三界各处的狼族旧部散落营地,奔走四方不曾停歇。
自从上古古堡之乱平定、作恶多端的肖曜石被永久幽禁之后,整个狼族群龙无首、人心涣散飘摇,千百年来又背负着往日战乱祸乱三界的污名,常年遭其余各族忌惮排挤,走到何处都要承受旁人冷眼非议,族人四处流离、受尽委屈。
肖慕云亲眼目睹族人这般困顿煎熬,心中万般不忍,不愿看着整个狼族就此流离沉沦、世世代代背负洗不清的污名苟活,便独自一人亲自奔走四方,一处处收拢四散漂泊的狼族残部,耐心安抚躁动不安的族人情绪,苦心劝解族中众人放下心中沉积百年的戾气与旧日仇怨,摒弃争伐厮杀的扩张野心,弃恶向善、安分守己休养生息,不再主动挑起纷争。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欲借着天界这场万众瞩目的寿宴显露自身踪迹,更无意卷入天庭之中缠绕不清的儿女情长、势力纠葛纷扰,只甘愿默默隐于凡世山野之间,以一己之力约束管教族中所有子弟,严饬族人言行行径,立下严苛族规,杜绝狼族再滋生祸乱事端。他只想日复一日、一点点消融三界万族心底对狼族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敌视,仅凭自己一人微薄之力,为世间万千饱受排挤的狼族族人,挣得一份安稳立足、能被天下世人平视相待、不再饱受非议的生路。